元嘉二十八年春,萧道成十五岁了。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江州的柳树刚刚抽芽,篱笆边的野花就开始星星点点地冒出来。萧道成坐在院子里读书,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打瞌睡。
可他不敢打瞌睡。
因为父亲在看他。
萧承之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眼睛却时不时往儿子这边瞟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这几个月来,父亲的话越来越少,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望着北方发呆。萧道成知道他在想什么——想济南,想那些跟着他守城的士兵,想那道把他打发到江州的调令。
可父亲从不抱怨,从不诉苦。他只是沉默着,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
“阿父,”萧道成忍不住问,“你看我作甚?”
萧承之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那卷文书递给他。
萧道成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道委任状。上面盖着江州刺史的大印,清清楚楚地写着:委任萧道成为东海郡赣榆县令,即日赴任。
“阿父,这……”
“朝廷的任命。”萧承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十五了,该出去历练历练了。”
萧道成看着那卷文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赣榆,他记得那个地方。在鸡笼山读书时,他听人提起过——东海郡的偏远小县,靠着海边,穷得叮当响。那些世家子弟说起赣榆,都是一脸不屑的表情,仿佛那地方根本不配叫县。
“赣榆?”他忍不住说,“那是穷县。”
“穷县好。”萧承之说,“穷县才锻炼人。富县有富县的麻烦,穷县有穷县的好处。”
萧道成抬起头,看着父亲。
萧承之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深水下面,有萧道成看得懂的东西——那是期望,是信任,是父亲对儿子最深沉的托付。
“道成,你记住。”萧承之一字一顿地说,“当官不是为了享福,是为了做事。在穷县,你才有机会做事。”
萧道成点点头,把那卷文书收进怀里。
那天晚上,陈氏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鸡、鱼、肉,全是平时舍不得吃的。她不停地往萧道成碗里夹菜,眼睛红红的,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阿母,”萧道成放下筷子,“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陈氏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说:“多吃点。路上饿。”
萧承之坐在一旁,慢慢地喝着酒,一句话也不说。
萧道成看着父亲,忽然觉得他老了。这一年,父亲老得特别快。鬓角的白发多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背也不如以前挺直了。可他坐在那里,还是像一座山,稳稳当当的,让人觉得天塌下来也不用怕。
“阿父,”萧道成说,“你少喝点酒。”
萧承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管起阿父来了?”他说。
萧道成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顿饭吃了很久。陈氏把菜热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撤。萧承之的酒喝了一壶又一壶,话却一句也没有多说。
夜深了,萧道成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父亲轻微的鼾声,久久无法入睡。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站在秦淮河边,指着乌衣巷说:“那是他们的世界。”
他想起父亲在军营里被人羞辱时那个平静的背影。
他想起父亲站在济南城楼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样子。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不是因为有没有好处才去做的。
明天,他就要离开父亲,独自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了。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那轮明月,在心里默默地说:
阿父,儿子不会给你丢脸的。
十天后,萧道成启程赴任。
临行前,萧承之送他到城门口。父子俩站在晨光里,谁也没有说话。
浔阳城的早晨很安静,街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远处的城门刚刚打开,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懒洋洋地靠在墙上。
过了很久,萧承之忽然开口:
“道成,赣榆虽小,也是朝廷的县。你去了,要记得两件事。”
萧道成凝神听着。
“第一,对百姓好。”萧承之说,“咱们是寒门出身,知道百姓苦。你当了官,别学那些世家子弟,眼睛只往上看,看不见下面的人。”
萧道成点点头。
“第二,”萧承之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小心那些士族。”
萧道成的心一动。
“赣榆虽偏,也有几家士族。他们看不起寒门,更看不起寒门出身的官。你去了,他们不会给你好脸色。但你记住,你是县令,他们是治下的民。该硬的时候,不能软。”
萧道成又点点头。
萧承之看着他,目光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有不舍,有担忧,也有骄傲。那骄傲藏得很深,可萧道成看见了。
“去吧。”萧承之说。
萧道成跪下,给父亲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大步往前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城门口,望着他。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座山。
萧道成忽然鼻子一酸,可他忍住了。
阿父说过,寒门子弟,不能哭。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从浔阳到赣榆,走了整整半个月。
萧道成雇了一辆破旧的牛车,拉着他的行李——几件衣裳,一箱书,还有父亲那把刀的拓片。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一路上话不多,只是闷头赶路。
越往东走,路越难走。官道渐渐变成了土路,土路渐渐变成了羊肠小道。两旁的村庄越来越稀疏,偶尔看见几户人家,也是破破烂烂的茅草屋,屋顶上长满了野草。
“这地方怎么这么穷?”萧道成忍不住问。
赶车的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后生,你是头一回来东海吧?这地方,靠海,地是盐碱地,种不出什么好庄稼。老百姓苦啊,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收成还不够交租的。”
萧道成皱起眉头:“交租?交给谁?”
“还能有谁?”老汉摇摇头,“那些大户呗。顾家,张家,李家,哪家不是占着几百上千亩地?老百姓种的,都是他们的地。种出来的粮食,一半交租,剩下的,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萧道成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对百姓好。
可百姓这么苦,他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去看看,去看看那些百姓到底是怎么活的。
第十五天傍晚,萧道成终于到了赣榆。
牛车在一座破旧的城门前停下。萧道成跳下车,抬头望去。
城门很小,比浔阳的城门矮了一大截。门楼上挂着一块匾,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勉强能认出“赣榆”两个字。城门开着,几个守城的士兵坐在墙根底下打瞌睡,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萧道成走进去。
县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排破旧的房屋,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街上的铺子大半关着门,偶尔开着的几家,也是门可罗雀。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蹲在墙角玩泥巴,看见他,抬起头,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
萧道成站在街中央,望着这座破败的小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就是他要当县令的地方。
这就是他要治理的地方。
县衙在县城最里头,是一处破旧的院子。
萧道成走到门口,愣住了。
围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荒草。大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上的铜环只剩一个,另一个不知道哪儿去了。
一个老吏从里面迎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老吏五十来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他的眼睛有些浑浊,可看人的时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精明。
“你就是新来的萧县令?”
萧道成点点头。
老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吧。”
萧道成跟着他走进去。县衙里更破,院子里的草长得半人高,一看就很久没人打理了。几间屋子的窗户纸都破了,风一吹,呼呼作响。
“这就是你的住处。”老吏推开一间屋子的门,“前任县令走了半年了,一直没人来。”
萧道成走进去看了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满满当当了。桌上一层灰,墙角结着蜘蛛网。床上的铺盖已经发霉了,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萧道成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老吏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叫什么?”萧道成问。
“姓王,单名一个福字。”老吏说,“在县衙干了三十年,送走五任县令了。”
萧道成看着他,忽然问:“王翁,赣榆这地方,为什么这么穷?”
王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新来的县令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穷,是因为没人管。”
“怎么说?”
王福叹了口气,指了指外面。
“萧县令,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这赣榆县,地是有的,人是有的,可那些地,多半不在百姓手里。几家大户占着最好的地,百姓只能种边边角角。种出来的粮食,交完租子,剩下的连肚子都填不饱。”
萧道成皱起眉头。
“大户?哪几家?”
“顾家,张家,李家。”王福说,“都是本地的士族,根深蒂固。前几任县令也想管,可管不了。那些人家,朝里有人。”
萧道成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小心那些士族。
“王翁,”他忽然问,“那些百姓,就没人替他们说话?”
王福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萧县令,你不是第一个问这话的人。前几任县令,刚来的时候也问过。可后来呢?后来都走了。那些百姓,还是那些百姓。那些大户,还是那些大户。”
萧道成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间破旧的屋子里,望着窗外那些半人高的野草,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萧道成躺在发霉的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他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些景象——破旧的城门,稀落的行人,衣衫褴褛的小孩,半人高的野草。
他想起王福说的话:穷,是因为没人管。
没人管。
可他是县令。他来了,就要管。
他不知道能管成什么样。但他知道,他不能不管。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他望着那轮明月,在心里默默地说:
阿父,儿子开始了。
上任第一天,萧道成就遇到了下马威。
他刚在县衙安顿下来,正在院子里收拾那些野草,就有人来报:顾家派人来了。
萧道成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绸衫,手里摇着一把扇子。他的皮肤很白,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此刻,他正打量着那些半人高的野草,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看见萧道成出来,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从那把锄头,到那双沾满泥的手,再到那身半旧的衣裳。他的嘴角微微撇了撇,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你就是新来的萧县令?”
萧道成点点头:“正是。足下是——”
“顾家二房管事,顾安。”那人连礼都不行,“奉家主之命,来给萧县令送点薄礼。”
他一挥手,后面两个仆人抬上来一个箱子。箱子是红木的,雕着花,漆得锃亮。打开一看,是一匹绸缎,几封银子,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
萧道成看着那箱东西,沉默了一瞬。
“顾管事请坐。”他说,“来人,上茶。”
顾安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淡的:“不用了,我还赶着回去复命。萧县令既然收了礼,那我就不多留了。”
萧道成忽然说:“这礼,我不能收。”
顾安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萧道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萧县令这是什么意思?”
萧道成平静地说:“无功不受禄。顾家这份心意,萧某心领了。东西,请带回去。”
顾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萧县令果然是年轻人,不懂规矩。也罢,既然萧县令不收,那就算了。”
他一挥手,两个仆人把箱子抬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顾安忽然回头,皮笑肉不笑地说:
“萧县令,赣榆这地方,水很深。你年轻,慢慢就懂了。”
说完,扬长而去。
王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色有些复杂。
“萧县令,”他低声说,“你不该得罪顾家。”
萧道成看着顾安的背影,没有说话。
“你知道那箱东西值多少钱吗?”王福说,“够你一年俸禄了。你不收,顾家不会高兴的。”
萧道成转过头,看着他。
“王翁,你说前几任县令,都收了吗?”
王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收了。都收了。”
萧道成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冷。
“所以他们都走了。”
王福愣住了。
萧道成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锄头,继续收拾那些野草。
那天夜里,他坐在破旧的县衙里,望着窗外昏暗的月光,想了很久。
他想起顾安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水很深。
水很深。
可再深的水,也得有人下去。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该硬的时候,不能软。
他也想起王福说的话:前几任县令也想管,可管不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赣榆能待多久,能做成多少事。
但他知道,他不会跪。
死也不会。
第二天一早,萧道成换上官服,升堂。
说是升堂,其实就是坐在那间破旧的公堂里,等着有人来告状。
等了半天,一个人也没有。
萧道成问王福:“怎么回事?”
王福叹了口气,说:“萧县令,没人敢来。”
“为什么不敢来?”
“怕。”王福说,“怕告了也白告,怕告了之后被打。前几任县令在的时候,也有人来告过。告完之后呢?告状的人被打得半死,告的事不了了之。谁还敢来?”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走。”
“去哪儿?”
“去街上。”萧道成说,“没人来告状,我就出去看看。”
王福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赣榆的街很短,走不了多久就到了头。
萧道成沿着街慢慢走,看着两旁的景象。那些关着门的铺子,那些衣衫褴褛的行人,那些蹲在墙角的小孩。他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路边,面前摆着几个萝卜,眼巴巴地等着人来买。
萧道成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老人家,这萝卜怎么卖?”
老人抬起头,看见他身上的官服,吓了一跳,连忙要站起来。
萧道成按住他:“别动,坐着说话。”
老人的手在发抖,眼睛不敢看他。
“大……大人……”
萧道成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老人,和他父亲差不多年纪。可父亲站在那里,像一座山。这个老人,却连看都不敢看他。
“老人家,”他放轻声音,“你别怕。我就是想问问,这赣榆的百姓,过得怎么样?”
老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好……好……”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他面前。
“这几个萝卜,我买了。”
老人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
萧道成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恐惧,有疑惑,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老人家,”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叫萧道成,是新来的县令。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来县衙找我。”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萧道成站起身,拿着那几个萝卜,继续往前走。
王福跟在他身后,一句话也没说。
走回县衙的路上,萧道成一直沉默着。
他想起那个老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希望,没有愤怒,只有麻木。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被世道压弯了脊梁的麻木。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咱们是寒门出身,知道百姓苦。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他以前知道的“苦”,太轻了。
真正的苦,是连告状的勇气都没有。
真正的苦,是被人欺负惯了,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还能站起来。
他站在县衙门口,望着那块破旧的匾额,很久很久没有动。
王福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萧县令,你没事吧?”
萧道成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
“王翁,你信不信,总有一天,这赣榆的百姓,会自己走进这道门,来告状?”
王福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萧道成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深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信。”他说。
然后他走进县衙,开始收拾那间破旧的屋子。
王福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和之前那五任县令,都不一样。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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