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萧道成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魏军的营帐。一夜未睡,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身子疲惫得像灌了铅,可他不敢坐下,不敢合眼——因为父亲还站着。 萧承之站在城垛边,一动不动,从昨夜到现在,他就没挪过地方。他望着远处魏军的动静,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萧道成知道,那平静下面,压着一座火山。 “阿父。”萧道成走过去,把昨夜剩下的一块干粮递给他,“吃点东西吧。” 萧承之低头看了看那块干粮,摇摇头。 “不饿。”他说,“你吃。” 萧道成还想说什么,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魏军出营了。 父子俩同时望向远处。只见魏军营帐的大门打开,一队队士兵鱼贯而出,迅速在城外列阵。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战马的嘶鸣声、兵器的碰撞声、将领的呵斥声,混成一片,越来越近。 萧道成的手心又出汗了。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有多少人?”他问。 萧承之眯着眼睛看了看,说:“比昨天多。” 萧道成的心沉了下去。 比昨天多。昨天已经像潮水一样涌来,今天比昨天还多。那济南城能撑多久?撑得过今天吗? 他没有问出来。他不敢问。 魏军越逼越近。五百步,三百步,二百步…… 城墙上,守军们紧张地握着兵器,等待着萧承之的命令。只要他一声令下,箭矢就会像雨一样射出去,滚木擂石就会砸下去。 可萧承之没有下令。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越来越近的魏军,一动不动。 萧道成忍不住了:“阿父——” 萧承之忽然抬起手,打断了他。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战场上,“所有人撤下城墙,躲进民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来。” 萧道成愣住了。 身边的几个亲兵也愣住了。 “萧参军,你说什么?” “撤下城墙?”另一个亲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魏人上来怎么办?” 萧承之转过头,看着他们。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深水下面,有一种让人不敢质疑的东西。 “照我说的做。”他说。 亲兵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个转身跑去传令。 萧道成站在父亲身边,想问什么,却问不出口。他看见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疯狂,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冷静,冷静得让人害怕。 城墙上很快空了。守军们撤了下去,躲进沿街的民房里。刚才还站满人的城墙,现在只剩下萧承之、萧道成,和几个最贴身的亲兵。 萧承之低头看着儿子。 “道成,你也下去。” 萧道成的心猛地揪紧。 “我不下去。”他说。 萧承之的眉头皱了一下。 “下去。”他的声音重了几分。 萧道成摇摇头,死死盯着父亲的眼睛。 “阿父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萧承之沉默了一瞬。他看着儿子那张倔强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父亲面前,不肯退后一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望着远处。 魏军已经到了城下。 前锋冲到城门口,忽然停住了。 城门洞开着。从外面望进去,能看见空荡荡的街道,能看见街道两旁紧闭的门窗,能看见远处那棵老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可一个人也看不见。 一个人也没有。 魏军前锋勒住马,惊疑不定地望着那扇敞开的城门。 “怎么回事?”有人问。 没有人能回答。 将领策马上前,盯着那城门看了很久。他又抬头看了看城墙上——城墙上也没有人,只有几面旗帜在风中无力地垂着。 “陷阱。”他低声说,“是陷阱。” 没有人反驳。 他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十万大军压境,城门大开,城墙上空无一人。这不是投降,这分明是请君入瓮。 可里面到底有什么? 有多少伏兵? 什么埋伏? 没有人知道。 “撤!”将领下令。 前锋开始往后退。后面的军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往后退。十万大军,像退潮一样,从城门口退回去,越退越远,越退越远…… 萧道成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退了。魏军退了。 他转过头看着父亲,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萧承之依旧站在那里,望着退去的魏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命人关城门。”他说。 萧道成这才发现,父亲的额头上,全是汗。 魏军退了。 济南城守住了。 可萧道成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魏军只是被吓退了,他们没有伤筋动骨,没有元气大伤。他们还会再来,明天,后天,总有一天。 但至少,今天过去了。 萧承之坐在城楼的角落里,一言不发。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吓人。萧道成知道,那是累的,也是后怕的。 “阿父,”他蹲在父亲身边,轻轻叫了一声。 萧承之抬起头,看着他。 “害怕吗?”他问。 萧道成想了想,点点头。 萧承之笑了,那笑容有些疲惫,却很温和。 “害怕就对了。”他说,“不害怕的人,活不长。” 萧道成看着他,忽然问:“阿父,你害怕吗?” 萧承之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怕。”他说,“怕守不住,怕城破,怕那些跟着我的兵都死在这里。怕你——” 他没有说下去。 萧道成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阿父……” 萧承之摆摆手,打断他。 “道成,你要记住。当主将的,可以怕,但不能让人看出来。你怕,他们就更怕。你不怕,他们才敢跟着你。” 萧道成点点头,把这句话刻进心里。 那天夜里,萧承之召集众将,在城楼上议事。 说是众将,其实不过七八个人,都是跟着萧承之多年的老部下。他们围坐在一起,脸色都很凝重。 “萧参军,”一个偏将开口,“今天这一招,真是险。万一魏人真冲进来——” 萧承之看着他,平静地说:“他们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是人。”萧承之说,“是人就会疑,是疑就会退。这是人性,不分汉人魏人。” 另一个将领问:“那明天呢?明天他们还来怎么办?” 萧承之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他说,“还是老办法。” 众人都愣住了。 “还开城门?” “还开。” “这……”有人忍不住说,“萧参军,这招用一次可以,用两次,魏人还会上当吗?” 萧承之摇摇头。 “不会。”他说,“他们明天再来,一定会进来。” 众人面面相觑。 “那咱们——” “那时候,就真打了。”萧承之说,“打到最后一个。” 沉默。 没有人说话。 萧道成坐在角落里,把父亲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第二天,魏军又来了。 果然,他们进了城。 可他们刚进城门,就遭遇了迎头痛击。萧承之把守军埋伏在沿街的民房里,等魏军进入射程,一声令下,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 魏军死伤惨重,仓皇退出城外。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一天都是恶战,每一天都在死人。魏军攻不进来,守军也无力反攻。双方就这样对峙着,用鲜血一寸一寸地消耗着时间。 萧道成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也拿起刀了。 父亲没有阻止他。只是在他第一次杀人的那天夜里,默默地替他包扎伤口,一句话也没有说。 萧道成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上沾满了血,已经干涸了,变成了暗红色,可他还是觉得那血在流,滚烫滚烫的。 他想起雷次宗的话:你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 是的,他没有见过。 现在他见过了。 济南城被围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里,魏军发动了十几次进攻,每一次都被打了回去。城墙上的砖石都被血染黑了,城下的尸体堆得像山一样高,远远就能闻到腐臭的气味。 可济南城,还在。 萧道成已经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年了。他瘦了一圈,脸上全是灰尘和血污,眼神却比以前更亮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绝望里的希望,像是黑暗里的火。 这天夜里,魏军忽然撤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动静。第二天清晨,守军醒来时,发现城外空荡荡的,只剩下满地的营帐和辎重。 “撤了?”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撤了!” “魏人撤了!” 欢呼声响彻城头。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抱头痛哭,有人疯了一样地大喊大叫。 萧道成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魏军旗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转过头,看着父亲。 萧承之站在那里,望着远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父,”萧道成走到他身边,“咱们赢了。” 萧承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轻轻说:“赢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道成看着父亲的脸,忽然发现,父亲老了。这一个月,父亲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更多了,眼窝更深了,背也不如以前挺直了。 可他站在那里,还是像一座山。 萧道成忽然鼻子一酸,转过头去。 远处,欢呼声还在继续。 可他知道,这欢呼,能持续多久呢? 捷报送出去了。 一个月后,回信来了。 不是嘉奖令,是一道调令。 萧道成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那天,他和父亲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一个信使骑马奔来,呈上一道文书。萧承之接过,拆开,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萧道成忍不住问:“阿父,怎么说?” 萧承之把文书递给他。 萧道成接过来,一行一行看下去。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升为辅国将军,调任江州……”他的声音在发抖,“江州?那是后方,那是——” 他说不下去了。 萧承之望着远处,没有说话。 “阿父,”萧道成的声音几乎是在喊,“你守了一个月!你以一千人退了十万大军!你救了整个青州!他们凭什么——” 萧承之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道成,”他说,“你忘了吗?咱们是寒门。” 萧道成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北伐路上那些事,想起王攸那张居高临下的脸,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寒门立功,是应该的。寒门不立功,是不应该的。咱们的功劳,永远是用来给那些世家子弟铺路的。 他以为,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父亲立了这么大的功,朝廷总该看见了吧? 可他错了。 朝廷看见了。 朝廷正因为看见了,才不敢用他。 萧道成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怒,是因为恨,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像刀绞一样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雷次宗的话:只有活着,才有将来。 可活着,就是为了被人这样对待吗?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这个世道,到底还有没有公道。 萧承之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上。 “道成,”他说,“收拾东西吧。咱们走。” 萧道成抬起头,看着父亲。 “阿父,你甘心吗?” 萧承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甘心。可又能怎样?” 萧道成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些他用血守过的城墙,望着那些他用命拼过的日子,望着那些欢呼之后又陷入沉默的士兵。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道,不会因为你不甘心就改变。 想改变它,只有一条路—— 往上走,走到那些人够不着的地方,走到那些人不得不抬头看你的地方。 那一天,萧道成在心里发了一个誓。 这个誓,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