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经由我们双手灌注进入地底光缆的、属于废墟的尖锐悲鸣,并没有立刻引发想象中的剧烈爆炸。 它更像一滴落入滚油的冷水。 起初是死寂。比之前更深沉的死寂,连远处那两个巨兽搏杀的轰鸣都仿佛被某种力量短暂地吸走了。 然后—— 【错误——!!!】 一个前所未有的、纯粹由痛苦和暴怒构成的意识脉冲,如同超新星爆发,从“永恒花园”的方向猛地炸开!不再是园丁那种冰冷的、非人的宣告,而是某种东西被彻底侵犯、被玷污核心后最本能的、歇斯底里的尖叫! 那道与废墟巨物对抗的、凝练而高效的炽白光柱,骤然扭曲、闪烁,变得极不稳定,像接触不良的灯管。它扫过废墟巨物的肩膀,不再是精准的湮灭,而是留下了一道参差不齐、冒着混乱能量火花的巨大熔毁疤痕。 废墟巨物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对方爆发出的痛苦所震慑,动作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整个大地,以一种更加疯狂的方式,开始呻吟、隆起! 并非只有我们眼前这一头巨物! 视野所及的荒原尽头,更远处的地平线上,另外两三处地面轰然炸开!更多的、由不同废墟构成——或许是旧时代港口生锈的集装箱龙门吊、或许是断裂的高速立交桥、或许是某个焚烧厂巨大的烟囱——的庞然大物,挣扎着、咆哮着,从被埋葬的沉睡中强行苏醒! 它们形态各异,却同样散发着那种盲目的、被惊扰的痛苦和愤怒。它们甫一出现,那无形的、充斥天地的意识低吟瞬间增强了数倍,变成了震耳欲聋的、无法理解的疯狂交响! 【疼——】【错——】【毁掉——】 这片土地古老的、积压的所有伤痛,被那一声强塞进“花园”系统的尖叫彻底引爆了! “伊甸”的光柱疯狂闪烁,试图同时应对多个方向的威胁,却显得左支右绌,再也没有之前的绝对精准和冷漠。它像是一个完美的程序被注入了致命的病毒,开始出现逻辑错乱。 机会! 凯斯眼睛赤红,猛地推了我一把:“走!离开这!它们的注意力不在我们这了!” 我们连滚爬爬地从那狭窄的节点空间钻出,重新回到地面。眼前的景象已如同炼狱。 天空被扭曲的能量流和浓密的尘埃染成诡异的紫红色。大地不断崩裂,新的废墟巨物挣扎起身,与最初的那一头,以及那变得狂乱闪烁的“伊甸”光柱,混战在一起。能量冲击波和物理碎屑如同暴雨般四处飞溅。 我们在这天崩地裂的战场上渺小得如同虫豸,靠着废墟和残骸的掩护,拼命向着远离核心战场的区域逃亡。 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一道偏离的能量射线擦着奈拉的后背掠过,将她前方的一辆废弃巴士残骸瞬间气化了一半。一块被震飞的钢筋混凝土砸落在我们身边,溅起的碎石如同子弹。 凯斯嘶吼着指挥,利用他对地形的熟悉,寻找着相对安全的路径。“医生”和“鼹鼠”紧随其后,不时开枪击碎迎面飞来的较小残骸。 逃亡。没有方向,只求远离。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轰鸣和咆哮声似乎稍微遥远了一些。我们冲进一个半塌的、像是旧时代地铁站的入口,沿着布满碎石的阶梯踉跄而下,终于暂时脱离了那一片末日景象。 黑暗和相对的死寂包裹了我们。只有我们粗重得吓人的喘息声,和远处闷雷般持续传来的震动。 提灯的光晕照亮了彼此惊魂未定、布满黑灰和伤口的脸。没有人说话,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攫住了每一个人。 “我们……做了什么?”奈拉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滑坐下来,声音破碎。 没有人能回答。 我们放出了某种比“园丁”更古老、更盲目、也更可怕的东西。我们为了向一个神吐唾沫,可能亲手撕开了另一个深渊的封印。 漫长的沉默。 最终,凯斯缓缓站起身,走到地铁站的出口边缘,望着外面那片被混乱光芒照亮的荒原。他的背影显得异常疲惫和……苍老。 “也许……我们哪边都赢不了。”他声音沙哑,“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能赢的那一边。”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我们。 “但至少,”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扭曲的、却属于人类的笑容,“那台该死的完美机器,现在也知道‘疼’是什么滋味了。”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音乐声? 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透过厚厚的岩层和废墟,隐约传来。 我们全都僵住了,侧耳倾听。 不是幻觉。 那音乐声很陌生,调子古怪,使用的乐器无法辨认,节奏缓慢而重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属于这片废墟的平静感。 它并非来自地面战场,也并非来自“花园”的方向。 它来自更深的地底。来自我们脚下这条废弃地铁隧道的更深处。 与那废墟的咆哮和“伊甸”的狂乱,格格不入。 凯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警惕和困惑。 我看向奈拉,她眼中也满是难以置信。 在这片文明彻底死亡、诸神(或者说恶魔)疯狂互殴的土地深处…… 竟然还有别的东西? 在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