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云端降落

第四十七章 陆野,人生很长,偶尔犯错并不可怕

  三十万的违约金通知是在第二天早上收到的。   平台法务部发来的邮件措辞严谨冰冷,附带着一沓合同扫描件,每份文件上都有陆野亲笔签下的名字。那些签名张扬又急切,仿佛迫不及待要抓住什么——抓住名利,抓住机会,抓住他以为可以改变命运的一切。   现在,这些签名变成了套在他脖子上的绳索。   陆野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捧着手机看那封邮件。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他就坐在那道线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怎么不说话?”苏晚在他身边坐下,手里拿着两份早餐,塑料袋窸窣作响。   “三十万。”陆野把手机递给她,“这就是回头的代价。”   苏晚接过手机,快速浏览了一遍邮件,眉头皱起来:“这个违约金数额不合理。按照行业惯例,单方面解约的赔偿金通常是合同金额的20%到30%,200万的代言费,违约金最多60万,但他们要求你赔偿平台所有潜在损失,这是霸王条款。”   “可我已经签了。”陆野苦笑,“当时他们给我看合同,我连翻都没翻完就签了字。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不能错过。”   “机会……”苏晚把手机还给他,递给他一个包子,“先吃早饭吧。违约金的事,我来帮你找律师。我在BJ认识几个专门处理娱乐合同纠纷的,应该能谈下来。”   陆野接过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还温热着。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忽然说:“苏晚姐,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我……我根本不值得。”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拿出另一个包子,掰开一半,看着里面冒出的热气,轻声说:“陆野,你知道吗?我刚来BJ的时候,比你更惨。”   陆野抬头看她。   “我爸妈都是县城中学老师,家里不富裕但也不穷。可我非要来BJ,非要进娱乐圈。”苏晚咬了一口包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结果呢?被骗光了所有积蓄,住在地下室,吃了三个月的泡面。最穷的时候,连公交钱都没有,走两个小时去面试。”   “那后来……”   “后来我遇到一个前辈。”苏晚笑了笑,“她也是做经纪人的,看我可怜,收我当助理。她教我行业规矩,带我认识人,给我机会。我跟着她学了三年,才慢慢站稳脚跟。”   她看向陆野:“那时候我问她,为什么帮我?她说,因为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也有人这样帮过她。她说,人这一生,总要遇到几个愿意拉你一把的人。等你有能力了,也要去拉别人。”   陆野的喉咙发紧:“可是苏晚姐,我不是被拉了一把,我是自己往悬崖下面跳,还差点把你拽下去。”   “所以呢?”苏晚看着他,“因为这样,我就不该拉你了?陆野,我帮你,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我觉得你还有救。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而且我也犯过错。刚入行的时候,为了抢资源,我也说过谎,也利用过别人的信任。后来那个前辈知道了,她没有骂我,只是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苏晚,你要记住,这个圈子很小,小到你今天踩过的人,明天可能就是你的台阶。但比这个更重要的是——你每天晚上要能睡得着觉。”   陆野握着包子的手紧了紧。这句话,母亲说过,沈清辞说过,现在苏晚也说了。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种东西,比名利更重要。叫良心,叫踏实,叫能睡得着觉。   “苏晚姐,”他低声说,“我准备今天发道歉视频。”   “想好了?”苏晚问。   “想好了。”陆野点头,“但是在那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上午十点,陆野站在了县城公安局门口。   四月的阳光已经很暖和了,照在公安局蓝色的牌匾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陆野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有来办身份证的,有来报案的,有来咨询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周慕白发给他的所有证据——阿杰表哥公司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IP地址追踪结果。还有他自己写的一份情况说明,详细记录了他如何编造谎言,如何被利用,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   “小伙子,有事吗?”门口值班的警察注意到他,走过来问。   陆野深吸一口气:“我要报案。还有……我要自首。”   警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自首?你犯了什么事?”   “诽谤,敲诈勒索的共犯,还有……”陆野顿了顿,“还有伪造证据,扰乱公共秩序。”   警察的表情严肃起来:“你等等,我找负责的民警来。”   十分钟后,陆野坐在了一间询问室里。对面是两个警察,一个年长些,约莫四十多岁,另一个年轻些,看起来刚工作不久。年长的警察姓李,他给陆野倒了杯水,语气平和:“慢慢说,把事情说清楚。”   陆野从文件袋里拿出材料,一份份摊在桌上。他开始讲述,从三个月前在云南认识沈清辞开始,到如何处心积虑接近她,如何策划车祸,如何在网上编造谎言,又如何发现自己被阿杰和他表哥利用。   他讲得很慢,但很详细。没有隐瞒,没有美化,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他只是陈述事实,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所以你承认,那些关于沈清辞的负面信息,大部分都是你编造的?”李警官问。   “是的。”陆野点头,“但我必须说明,关于她在哈佛的经历、她父亲公司的事那些最恶毒的部分,不是我提供的。是阿杰的表哥——也就是‘星光传媒’的老板,他们为了扩大影响,自己加的料。”   年轻的警察在记录,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为什么现在来报案?”李警官看着他,“按照你的说法,你现在应该在BJ准备直播,或者签代言合同。为什么要来自首?”   陆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妈说,错了就要认。因为沈清辞说,要走正道。因为……因为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警官,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但我请求你们,一定要查清楚‘星光传媒’的事。他们不只利用了我,可能还在利用其他人,做同样的事。”   李警官和年轻警察对视了一眼。然后李警官说:“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这些材料我们先收下,会展开调查。至于你自首的情节,我们会记录在案。但最后怎么处理,要看调查结果,也要看受害方的态度。”   “我明白。”陆野站起来,向两个警察鞠了一躬,“谢谢你们。”   走出公安局时,已经是中午了。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陆野站在街边,看着这个他长大的小县城——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口音。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但好像又不一样了。   手机震动,是周慕白发来的消息:“视频准备好了吗?需要我帮你联系几个媒体朋友,扩大传播范围吗?”   陆野回复:“不用了。我想自己发。”   “你确定?自己发的话,可能没什么人看。”   “没关系。”陆野打字,“看到的人少,骂我的人就少。挺好的。”   周慕白发来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你还挺会安慰自己。不过陆野,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   “沈清辞知道你要发道歉视频的事。”   陆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怎么知道的?”他问。   “我告诉她的。”周慕白回复得很快,“我觉得她有权利知道。而且……我想看看她的反应。”   “她什么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野以为周慕白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她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就这三个字。没有评价,没有期待,甚至没有情绪。就像听说今天会下雨一样平常。   陆野盯着那三个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失落,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他以为她会说“早该如此”,或者“我不需要”,或者“太晚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知道了”。   也许在她眼里,他做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道歉也好,不道歉也罢,伤害已经造成,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消失。   但至少,她知道了。知道他要回头,知道他要认错,知道他在努力变成更好的人。   这就够了。   下午两点,陆野回到医院。母亲刚做完检查,精神状态比昨天又好了一些。看见陆野,她招手让他过来:“小野,妈有话跟你说。”   陆野在床边坐下:“妈,你说。”   “妈这个病,花了你不少钱吧?”刘桂芳看着他,“你跟妈说实话,钱是哪来的?”   陆野的心一沉。他早该想到,母亲会问这个。她虽然病着,但不糊涂。   “妈,”他握住母亲的手,“钱的事您别操心。我已经……”   “小野,”刘桂芳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妈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妈知道,这世界上没有白来的钱。你告诉妈,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陆野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有全然的信任。他知道,他不能再骗她了。永远不能。   “妈,”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确实做错了事。我……”   他把一切都说了。从云南的处心积虑,到BJ的谎言表演,到网上的污蔑诽谤。他没有隐瞒,没有找借口,只是陈述事实。   刘桂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甚至没有表现出惊讶。她只是握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等他说完,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母亲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小野,”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妈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陆野摇头。   “不是你做错了事,”刘桂芳说,“是你做错了事,却不告诉妈。你把妈当外人,觉得妈帮不了你,理解不了你。这才是妈最难受的。”   陆野的眼泪掉下来:“妈,对不起……”   “傻孩子,”刘桂芳抬手擦掉他的眼泪,“妈是你妈,这辈子都是。你好了,妈为你高兴。你错了,妈陪你改。但你不能瞒着妈,不能让妈从别人嘴里知道,我儿子做了错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钱的事,咱们慢慢还。妈这身子还能撑几年,咱们一起想办法。但是小野,你得答应妈,从今往后,什么事都不瞒着妈。咱们娘俩,有难一起当,有苦一起吃。”   陆野用力点头,说不出话来。他把脸埋在母亲手心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他就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但好在,家还在,母亲还在,回头路还在。   晚上七点,陆野在苏晚的帮助下,录完了道歉视频。   录制地点在医院空置的会议室里。苏晚借来了专业的设备,还找了个懂摄像的朋友帮忙。陆野没有化妆,没有打光,就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坐在椅子上,背后是会议室白色的墙壁。   “准备好了吗?”苏晚问。   陆野点点头。   摄像机红灯亮起。陆野看着镜头,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说话。   他说得很慢,但很清晰。他承认了自己所有的错误——从最开始在云南的处心积虑,到后来编造的种种谎言,再到发现被利用后的沉默和侥幸。他没有为自己找借口,没有推卸责任,甚至没有请求原谅。   “我不奢求沈清辞小姐的原谅,也不奢求网友的原谅。”他看着镜头,眼神平静而坚定,“我做错了事,就应该承担后果。今天发这个视频,不是为了让谁原谅我,而是因为这是我该做的事——错了,就要认。”   “对于所有被我误导、被我煽动的网友,我想说:对不起。请你们停止对沈清辞小姐和她家人的攻击。所有的错都在我,与她无关。”   “对于沈清辞小姐,我想说: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很苍白,无法弥补你受到的伤害。但我保证,我会尽我所能,澄清所有不实信息,揪出幕后推手,还你清白。”   “最后,我想对所有正在看这个视频的人说: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谎言终会被揭穿。做错了事,就要敢于承认,敢于承担。这是做人的底线,也是我付出惨痛代价后才明白的道理。”   “对不起。”   视频结束时,陆野向镜头鞠了一躬。那个鞠躬很深,持续了很久。   苏晚关掉摄像机,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帮忙摄像的朋友小声说:“拍得很好,很真诚。”   陆野直起身,看着苏晚:“发吗?”   苏晚点点头:“发。”   晚上八点整,道歉视频在陆野的所有社交平台同步发布。   标题很简单:【我的道歉与忏悔】   没有煽情,没有卖惨,只有事实和悔过。   视频发出后的第一个小时,转发量只有几十。评论区被谩骂淹没:“现在知道错了?”“装什么装!”“为了洗白不择手段!”   第二个小时,转发量破千。开始有人认真看视频内容,开始有人讨论:“他说的那些细节,好像是真的……”“如果真是编的,没必要这么详细吧?”   第三个小时,周慕白转发了视频,配文:“我认识视频里的这个人。他犯了错,但他在改。给他个机会,也给自己积点德。”   周慕白的粉丝基数很大,这条转发让视频的传播速度呈几何级数增长。   第四个小时,“星光传媒”的账号突然发布声明,承认部分信息系“工作人员失误”,但否认恶意造谣。然而网友不买账,开始自发扒皮这家公司。   第五个小时,陆野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三个字:“恭喜你。”   没有署名,但陆野知道是谁。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对不起。”   对方没有再回。   晚上十一点,陆野坐在母亲病房的窗边,看着窗外县城的夜景。远处国道上车流如织,路灯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手机还在不断震动,消息一条接一条。平台的质问,网友的辱骂,媒体的采访请求,还有阿杰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野子,你够狠。”   陆野没有回复。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这个他曾经拼命想逃离,现在却觉得无比踏实的地方。   母亲睡着了,呼吸平稳。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天边已经隐约可见一丝微光。   长夜将尽。   黎明将至。   而他,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