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最终没有回复“爆料君”的消息。 他删除了聊天记录,将那个微信号拉黑,然后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仿佛这样就能抹去昨晚的一切。接下来的三天,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早上六点起床,去医院食堂买粥,喂母亲吃早饭,然后去找医生了解最新情况;中午去楼下小餐馆打包两份最便宜的盒饭;下午守在病房里,看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晚上睡在走廊的加床上,听着各种仪器的声音和病人的呻吟。 母亲的状况时好时坏。好时能说几句话,问他在BJ过得好不好,让他别太累;坏时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廓的起伏。医生找陆野谈了两次,语气一次比一次严肃:“再不手术,可能就来不及了。” “手术费……要多少?”陆野问。 “肾源我们还在找,找到了的话,手术加上后续治疗,保守估计二十万。” 二十万。陆野靠在医院斑驳的墙壁上,感觉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肩上。他所有的积蓄,加上苏晚借的八千,再加上这个月勉强能拿到的直播工资,满打满算不到三万。 差距是十七万。一个他就算再播三年也未必能攒够的数字。 第四天傍晚,陆野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红塔山。他不会抽烟,但此刻他需要做点什么来麻痹神经。点燃第一根烟时,他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但第二根、第三根时,他已经能勉强把烟雾吸进肺里,感受那种辛辣的灼烧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是“爆料君”,是阿杰。 “野子,晚上出来喝酒?大强弄了条野生江鲢,炖汤喝。” 陆野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想拒绝,想说要在医院陪母亲,想说没心情。但最终,他回复:“好。” 他需要逃离。逃离消毒水的味道,逃离仪器的滴滴声,逃离母亲日渐衰弱的呼吸,逃离自己脑海里那个越来越响的声音: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大强家在县城边缘,一个自建的二层小楼。陆野到时,院子里已经支起了大圆桌,桌上摆着几个凉菜,中间是一大盆奶白色的鱼汤,香气扑鼻。阿杰、大强和另外几个兄弟已经到了,正围坐着喝酒。 “野子来了!”大强招呼他坐下,给他盛了碗汤,“尝尝,今早刚钓上来的。” 鱼汤很鲜,但陆野喝不出味道。他机械地吞咽,听着兄弟们聊天吹牛,偶尔应和几句。酒过三巡,话题又转到了他身上。 “野子,你妈那手术费凑得怎么样了?”阿杰问。 陆野摇摇头。 “还差多少?” “十七八万吧。” 桌上静了一下。大强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哥几个帮你凑凑。我那儿有两万,你先拿着。” “我有一万五。” “我八千。” 兄弟们报着数,加起来也就五六万,离二十万还差得远。阿杰喝了口酒,忽然说:“野子,上次跟你说那事,你真不考虑了?” 陆野的手顿住了。 “什么好事?”大强问。 阿杰看了陆野一眼,见他没阻止,便压低声音说:“野子在BJ认识一女的,特有钱,把野子玩得团团转,最后还羞辱他。我们想着,把这事捅到网上,怎么着也能让她出点血。” “能行吗?”有人问。 “怎么不行?”阿杰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你们看这个,上周的热搜,‘富二代酒驾撞人拒不赔偿’,阅读量三亿多。现在网上最吃这套,阶级对立,富人欺负穷人,一爆一个准。” 陆野盯着那碗鱼汤,汤面上漂浮着几点油花,映出院子里昏黄的灯光。他想起沈清辞的眼睛,那种平静的、像在看显微镜下标本的眼神。想起她说“从未隐瞒过什么”时的语气,想起她在订婚宴上从容的微笑。 愤怒又涌了上来,混着酒精,烧得他胸腔发疼。 “那女的叫什么?”大强问。 “沈清辞。”阿杰说,“心理学博士,家里特有钱,未婚夫是京圈有名的公子哥。” “有照片吗?” 阿杰看向陆野。陆野沉默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他在云南时偷拍的,沈清辞坐在洱海边的咖啡馆里,侧脸对着镜头,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和普通游客没什么两样。 “就这?”大强凑过来看,“长得是挺好看,但也不像特别有钱啊。” “那是她会装。”陆野的声音很冷,“在云南装普通游客,接近我,了解我,等我动了真心,才露出真面目。” 阿杰接过手机,把照片发到自己微信上,然后开始编辑文字。陆野看着他的动作,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酒精和愤怒模糊了理智,母亲的病危压垮了道德底线,兄弟们义愤填膺的表情给了他一种扭曲的支撑。 “我写个初稿,你们看看。”阿杰把手机放到桌子中央。 屏幕上的文字像毒蛇一样蜿蜒: 【曝!京圈白富美玩弄草根主播感情,致其重伤后冷漠羞辱】 “标题要劲爆。”阿杰解释,“然后正文:本人陆野,某平台游戏主播,三个月前在云南旅游时结识沈清辞(化名)。她伪装成普通游客接近我,每天陪我聊天打游戏,给我制造恋爱错觉。当我为她放弃原有生活前往BJ后,才发现她早已有未婚夫,是京圈有名的富二代。” “接下来写她怎么吊着你。”大强说。 “对。”阿杰继续打字,“到BJ后,她继续与我保持暧昧关系,接受我的礼物和邀约,却从不说明自己有未婚夫。当我察觉异常询问时,她以‘需要时间’为由拖延。为见她一面,我遭遇车祸手臂骨折,住院期间她从未探望,仅支付医药费了事。” 陆野看着那些文字,胃里一阵翻搅。他知道这不是全部真相——是他主动接近沈清辞,是他策划了那场车祸,是沈清辞明确说过对他没有感情。但在阿杰的叙述里,一切都颠倒了过来。他是无辜的受害者,她是心机深沉的玩弄者。 “最后写订婚宴那段。”阿杰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移动,“最残忍的是,在我受伤未愈时,她竟邀请我参加她的订婚宴。在国贸大酒店豪华宴会厅里,我亲眼目睹她与未婚夫的恩爱场面,而她微笑着对我说‘谢谢你能来’,像在感谢一个无关紧要的宾客。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自己只是她消遣的玩具,是她证明魅力的工具。” 写完了,阿杰抬起头:“怎么样?” 兄弟们纷纷点头:“写得好!”“太真实了!”“这女的真不是东西!” 陆野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些文字,感觉它们像有了生命,在屏幕上蠕动、生长、开出黑色的花。一部分的他知道这是谎言,是扭曲,是污蔑。但另一部分的他——那个愤怒的、绝望的、走投无路的他——在疯狂点头:就是这样,她就是这样的人,她活该。 “但是,”陆野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没有证据。” “要什么证据?”阿杰说,“你这手臂不是证据?医院的缴费单不是证据?订婚宴的请柬不是证据?至于那些聊天记录,你可以截图一部分,把对你有利的留下,不利的删掉。反正网友只看故事,不看细节。” 陆野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危险的事,一件可能无法回头的事。但他看着兄弟们义愤填膺的脸,看着手机屏幕上母亲的病历照片,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 他闭了闭眼。 “发吧。”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判决。 阿杰立刻把稿子发给了“爆料君”,附上了陆野的那张偷拍照和手臂打着石膏的自拍。不到十分钟,“爆料君”回复:“收到。我们今晚就发,明天买热搜。等火了之后,我们可以帮你联系那女的谈判,至少能要个几十万赔偿。” 几十万。陆野的心脏狂跳起来。几十万,够母亲的手术费,够后续治疗,够他们娘俩喘一口气。 “野子,成了!”阿杰兴奋地拍拍他的肩,“等着吧,明天全网都会知道你的事,那女的完了!” 陆野勉强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那晚他喝得烂醉,是被兄弟们抬回医院的。躺在走廊的加床上,他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忽然想起在云南的最后一个夜晚。 那天他们在游戏里打到很晚,沈清辞说:“明天我就要回BJ了。” “还会回来吗?”他问。 “不知道。也许吧。” “那……我们能保持联系吗?”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好。”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开始,现在才知道那是结束。从始至终,她都在用一种冷静的、旁观者的姿态看着他。而他像个蹩脚的演员,在她设定的舞台上卖力表演,还以为自己能打动观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陆野,你妈妈的病怎么样了?需要帮忙的话一定要说。” 陆野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他想起了苏晚帮他打扫玻璃碎片的样子,想起了她递给他钱时担忧的眼神。如果她知道他做了什么,会怎么想? 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压了下去。苏晚不会知道的。就算知道了,她也会理解——他都是为了母亲,他是被逼无奈。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凌晨三点,陆野被护士叫醒:“陆先生,您母亲情况不太好,医生在抢救。” 他冲进病房,看见母亲戴着氧气面罩,胸口剧烈起伏,几个医生护士围在床边。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剧烈波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妈!”他抓住床栏,指甲嵌进木头里。 抢救持续了半个小时。母亲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但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脸色凝重:“不能再拖了。最迟下周,必须手术。” “肾源……” “找到了。但费用必须三天内到账,否则就给别人了。” 三天。二十万。 陆野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窗外,县城的夜晚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他打开手机,点开微博。 “爆料君”的账号已经发布了那条微博。发布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到现在四个小时,转发已经过万,评论五千多条。热搜榜上,#京圈白富美玩弄草根主播#的话题正在往上爬,目前排在第十七位。 他点开评论区。 “太恶心了!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小姐姐长得挺清纯,没想到心这么黑。” “心疼主播,手臂都骨折了还要被羞辱。” “人肉她!曝光她!让她社会性死亡!” “有没有她未婚夫的信息?这种女人也有人要?” 每一条评论都像一把锤子,敲在陆野的心上。他往下翻,看见有人已经扒出了沈清辞的真实信息——她的名字,她的学校,她发表的论文,甚至她父母的职业。 “沈清辞,25岁,清华心理学博士,父亲是某集团董事长,母亲是大学教授。未婚夫顾怀渊,顾氏集团继承人,两人青梅竹马。” 这条评论下面,是更猛烈的攻击: “原来是学霸啊,难怪把心理学玩得这么溜。” “学术妲己吧这是,专门研究怎么玩弄男人感情?” “建议学校开除这种道德败坏的博士生。” “顾家是不是瞎了?这种女人也敢娶?” 陆野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想关掉手机,但某种阴暗的冲动让他继续往下翻。他看见有人贴出了沈清辞在学术会议上的照片,她穿着得体的套装,正在台上发言。照片下面的评论不堪入目。 够了。他对自己说。已经够了。 但“爆料君”又发了一条新微博:“最新进展:女主沈清辞至今未回应。据知情人士透露,她目前正在筹备婚礼,似乎完全不受影响。这就是有钱人的傲慢吗?#京圈白富美玩弄草根主播#” 这条微博的转发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热搜排名跳到了第十一位。 陆野关掉手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鼾声和仪器的滴滴声。他想起沈清辞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的、清澈的眼睛。 如果她现在看到这些,会是什么表情?会愤怒吗?会难过吗?还是……依旧平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毒芽已经破土。 而他,亲手浇灌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