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 意识回笼时,他已经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公寓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光怪陆离的阴影。 胸腔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用钝器掏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冷风毫无阻碍地穿堂而过,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深可见骨的疼痛。选修课教室里那一幕,像一场循环播放的默片,在他脑海里反复上演。 她空白冰冷的眼神。 她毫无波澜的“陆同学”。 她不耐地蹙眉后退。 她决绝离开的背影。 还有那抹,烧得他眼睛和心脏都灼痛的红唇。 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下的特写,一遍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当爱意沦落在无人的荒岛,为何你才想起来求饶? 那句话,像一句恶毒的诅咒,在他空荡的胸腔里反复回荡,撞出嗡嗡的回响。 是啊,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求饶? 当她的爱意还鲜活地、小心翼翼地捧在他面前时,他做了什么?他潜意识里或许真的将它视为一段美好的“体验”,享受着那份与众不同的郑重,却从未想过要付出同等的重量去承接。他纵容着朋友轻佻的议论,甚至可能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同样的轻慢。 直到她彻底收回一切,甚至亲手焚毁了那个曾经真诚的、柔软的自我,以一种他无法想象的、决绝而惨烈的方式重塑成一个冰冷耀眼的存在时,他才幡然醒悟,才痛彻心扉。 这求饶,多么可笑,多么可悲,又多么……活该。 他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像是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茶几上! 砰!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公寓里炸开。玻璃茶几面剧烈震动,上面的杯子、杂物哗啦啦滚落一地。 手背上传来尖锐的刺痛,瞬间破皮红肿,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粗重地喘息着,眼眶通红,里面充满了血丝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痛苦。 他失去她了。 真的失去了。 不是赌气,不是暂时的冷却,而是永远的、彻底的失去。 那个曾经会因为他一点笨拙的关心而微微脸红、会认真品尝他带来的食物然后客观评价、会在雨夜的伞下紧张得身体僵硬的苏茧,被他亲手杀死了。 而现在这个冰冷、美艳、带着灼人光芒却也带着彻骨寒意的苏茧,是他愚蠢行为的产物,是一尊用来纪念他罪行的、活生生的纪念碑。 他将永远活在这份耀眼而冰冷的失去的光芒之下。 余生……都将如此。 这个认知,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终于彻底击垮了他。 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从喉间溢出,在空旷而冰冷的公寓里低低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原来心痛到极致,是真的哭不出声音,只有五脏六腑都被绞碎的窒息感。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幽蓝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是“楚瑶”。 嗡嗡的震动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陆昭像是没有听见,依旧沉浸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痛苦里。 电话自动挂断后不久,又再次响起。这次是程远。 震动声持续着,像是不耐烦的催促。 陆昭终于动了动,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和空洞,眼睛红得吓人。 他盯着地上那不断闪烁、嗡鸣的手机,屏幕上“程远”的名字跳跃着,像是在无情地嘲讽着他。 就是这个人,这些所谓的朋友,他们那个轻浮的、自以为是的圈子,那些被他默许甚至偶尔附和的论调,最终成了摧毁一切的蚁穴。 一股突如其来的、暴戾的怒火猛地窜起,瞬间烧光了他所有的麻木! 他猛地伸手抓过手机,看也没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对面的墙壁砸了过去! “滚!!!” 一声嘶哑的、充满了痛苦和暴怒的咆哮,骤然炸响! 手机撞在墙上,屏幕瞬间碎裂成蛛网,电池和后盖飞溅开来,零件散落一地。嗡鸣声戛然而止。 世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他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在黑暗里一起一伏。 他瘫坐回去,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地上那堆手机的残骸。 一通电话的祈祷,在凌晨三点钟,上演着乏味的煎熬。 现在,连这乏味的煎熬,都没有了。 彻底只剩下他一个人,困在这座由他自己亲手建造的、绝望的荒岛上。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夜生活正酣。那些喧嚣和热闹,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在苏茧那双空白冰冷的眼睛看向他的那一刻,就已经提前迎来了末日。 只剩下燃烧后的余烬,和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以及那句反复回荡的、迟来的诘问—— 为何你,才想起来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