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过废虚的风 · 第十四章

　　露天电影散场，人群如同退潮般向四周散去，喧闹声融入夏夜的蝉鸣里。巨大的幕布暗了下去，只剩下支架孤零零地立在草坪上，投影仪的光束已然熄灭。　　苏茧和陆昭随着人流慢慢走着。电影里浪漫诙谐的情节还在脑海里盘旋，混合着青草被踩踏后散发出的清新气息，以及夜晚温热的空气，发酵成一种微醺般的氛围。　　陆昭的心情显然极好，嘴角始终扬着，哼着电影里轻快的插曲旋律。他侧头看苏茧，眼睛在远处路灯的余晖下亮晶晶的：“怎么样？喜欢吗？” 　　“嗯，很有趣。”苏茧点头。她确实喜欢这部电影，喜欢那种在琐碎日常中发现诗意和温暖的视角。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陆昭的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像是分享到了珍宝的孩子，“下次要是还有这种老片重映，我们再一起来看？” 　　他的邀约自然而然，仿佛他们已经是可以一起规划很多次“下次”的关系。　　苏茧没有立刻回答。她享受着此刻的轻松和愉悦，但心底某个角落，那根名为“谨慎”的弦依旧微微绷紧。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算作回应。　　走到宿舍区的岔路口，陆昭停下脚步。今晚他没有再提出送她到楼下，只是看着她，眼神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那……明天见？” 　　“明天见。”苏茧点头。　　“晚安，苏茧。”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　　“……晚安。” 　　苏茧转身走向宿舍楼。走出几步，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陆昭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袋里，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看到她回头，他立刻笑了起来，用力地朝她挥了挥手，像个得到奖励的大男孩。　　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软的涟漪。　　回到寝室，林晚正对着电脑屏幕笑得前仰后合，看到苏茧回来，立刻暂停了视频，挤眉弄眼：“露天电影约会回来啦？怎么样？陆大少爷有没有什么新招数？” 　　苏茧放下包，走到书桌前拿起水杯：“就看了场电影。” 　　“就看了场电影？”林晚显然不信，凑过来仔细打量她的脸，“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还‘就看了场电影’？快说说，进行到哪一步了？牵手没？拥抱没？还是……” 　　“没有。”苏茧打断她的胡思乱想，脸颊却有些发热。她想起散场时拥挤的人群，陆昭下意识地虚揽着她的肩膀为她隔开人流，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短暂却清晰。　　“真没有？”林晚狐疑地看着她微红的脸颊，但见她不肯多说，也就撇撇嘴放过她，“行吧行吧，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过说真的，陆昭最近这表现，可真是够上心的，简直像换了个人。看来咱们茧茧魅力无边啊！” 　　苏茧没有接话，只是打开电脑，准备查点资料。但林晚的话，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让她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底下，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不安。他太好了，好得近乎完美，好得让她偶尔会觉得……不真实。　　第二天是周日。苏茧依旧去了图书馆。陆昭依旧准时出现，带着他“研发”的新口味饮品——今天是无糖的薏米水，据说能祛湿。　　一切似乎都和昨天一样，又有些不一样。那种心照不宣的甜腻氛围依旧萦绕在两人之间。陆昭的体贴关照无微不至，甚至更加熟练自然。　　下午，陆昭的手机震动了好几次。他看了一眼，似乎有些无奈，对苏茧做了个抱歉的口型，起身走到阅览区外接电话。　　苏茧低下头继续看书，却隐约能听到他压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们先点，我这边完事了就过去……哎哟，真服了你们了……少不了你们的……” 　　电话很短。他很快回来，重新坐下，表情有些歉然：“程远他们，非喊着晚上聚餐，说是庆祝什么……其实就想找个理由闹腾。”他顿了顿，看向苏茧，眼神里带着自然而然的期待，“一起？” 　　又来了。踏入他那个喧嚣朋友圈的邀请。　　苏茧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那丝不安悄然放大。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喧闹的餐厅，啤酒泡沫，她无法融入的玩笑和话题，还有那些可能投来的、打量和好奇的目光。　　“不了。”她垂下眼睫，声音平静，“我晚上要看文献。” 　　陆昭脸上的期待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闪过一丝失望。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语气轻松：“好吧好吧，学霸的世界我不懂。那我自己去应付他们一下，尽量早点溜。” 　　他似乎并没有太在意她的拒绝，转而拿起书看了起来，仿佛这只是个小插曲。　　然而，苏茧的心却无法再恢复平静。书页上的字迹仿佛都在跳动。她忍不住想，他是不是经常有这样的聚会？他的朋友们是不是都像他一样，生活在一种轻松、热闹、充满了聚会和享乐的氛围里？　　而她，似乎永远无法成为那个世界里的人。　　傍晚，陆昭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看起来依旧心情不错，凑过来小声说：“我先撤啦！他们催命一样。明天给你带好吃的补偿！” 　　他的笑容依旧灿烂，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苏茧点了点头：“好。” 　　看着他高大挺拔、充满活力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门口，苏茧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一种细微的、清晰的酸涩感，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绕上心脏。　　她拿出手机，无意识地点开又关上。最终，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学校内部的匿名论坛。手指在搜索框徘徊了许久，最终，键入了“陆昭”两个字。　　搜索结果瞬间弹出很多条。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帖子，偶尔有提到他的，也多是与篮球赛、学生会活动或者一些公开的奖项有关。语气多是羡慕或欣赏。　　她滑动屏幕，目光快速掠过。　　忽然，一个几个月前的帖子标题吸引了她的注意——《八一八经管院那个陆姓院草的情史》。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顿住。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点了进去。　　主楼内容带着论坛惯有的夸张和八卦口吻，并没有太多实锤，只是罗列了一些据说和陆昭关系不错的女生名字，夹杂着“好像追过”、“暧昧过”、“时间不长”之类的模糊词汇。下面跟帖的议论更是五花八门，真假难辨。　　【楼主瞎编的吧？陆昭好像没公开承认过谁啊？】　　【+1，感觉他就是比较玩得开，跟谁关系都不错。】　　【听说他谈恋爱也就图个开心，好像说过大学恋情就是体验课？】　　【楼上+1，我也好像听他们圈子里的人说过类似的话……】　　【长得帅家里又有钱，体验课也正常吧，反正毕业各奔东西。】　　【不过他对女朋友好像都挺大方的，分手也没见闹太难看过。】　　【玩玩而已，谁当真谁傻呗。】　　那些零碎的、匿名的、充满揣测的词语，像细小的冰针，一根根扎进苏茧的眼里，心里。　　“玩得开”。　　“体验课”。　　“玩玩而已”。　　“谁当真谁傻”。　　这些词汇，与他最近在她面前表现出的认真、体贴、郑重其事，形成了尖锐而讽刺的对比。　　虽然知道论坛八卦多不可信，虽然一再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捕风捉影……但那种冰冷的怀疑和不安，还是像潮水一样迅速漫了上来，淹没了之前所有微小的甜蜜和悸动。　　她想起了林晚的提醒，想起了他那个总是充满聚会和笑声的朋友圈，想起了他如此熟练自然的体贴和讨好……这一切，是不是对他来说，真的只是一场……“体验”？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涩又疼。　　她猛地锁定了手机屏幕，像是被烫到一样，将它反扣在桌面上。　　窗外，夕阳正好，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暖橙色。　　但苏茧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些精心调制的饮品，那些无微不至的关照，那句郑重的“正式追求”……在这一刻，仿佛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　　她是不是……太轻易就相信了？　　是不是……差点就成为了别人口中那个“当真了的傻子”？　　酸涩的预兆，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弥漫，将她包裹。　　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夕阳彻底沉没，图书馆的灯光次第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