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过废虚的风 · 第十章

　　接下来的两天，苏茧刻意将自己重新埋入一种近乎封闭的秩序里。她去图书馆更早，离开更晚，甚至有意避开了那个靠窗的固定位置，选择了一个更偏僻的角落。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来重新校准内心那台出现偏差的精密仪器。　　陆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发来过两条短信，一条是分享某个有趣的学术讲座链接，另一条是简单地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素食窗口尝尝。苏茧的回复都极其简短，甚至延迟了很久。　　【收到，谢谢。】　　【不了，谢谢。】　　疏离而客气，像是最初相识时那样。　　她看到他在图书馆里寻找她的身影，目光几次掠过她新选的角落，带着明显的疑惑，但最终没有走过来。他依旧坐在那个靠窗的老位置，偶尔会朝着她的方向望一眼，那总是带着笑意的眉眼间，似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阴霾。　　这种刻意的保持距离，让苏茧获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间，却也带来了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空落落的感觉。仿佛习惯了的背景音被突然抽走，留下一种令人不适的寂静。　　周五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再次袭击了校园。这次苏茧没有带伞——她故意没有带，仿佛这是一种幼稚的、与什么对抗的仪式。　　暴雨倾盆，图书馆门口挤满了滞留学生。苏茧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心情如同这天气一般，沉闷而湿漉。　　忽然，一把熟悉的黑色雨伞撑开在她头顶，隔绝了屋檐下偶尔飘落的雨丝。　　她猛地转头。　　陆昭站在她身边，手里握着伞柄，他的表情有些复杂，不再是平日里阳光灿烂的模样，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一种执拗的、不容拒绝的坚持。　　“谈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声，落入她耳中。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苏茧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却并没有弄疼她。　　“就一会儿。”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些，但那份坚持依旧清晰可辨，“跟我来。” 　　不等她回应，他已经拉着她，拨开人群，快步走进了雨幕之中。伞大部分倾向她这边，雨水瞬间打湿了他另一侧的肩膀。　　苏茧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跟着他的脚步。雨水敲打着伞面，溅湿了她的裤脚。他的手掌紧紧箍着她的手腕，那温度烫得惊人，透过皮肤，一路灼烧到她的心底。　　他没有走向宿舍或教学楼，而是拉着她拐进了一栋实验楼的侧门，沿着空旷的楼梯一路向上。　　“去哪？”苏茧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昭没有回头，只是更紧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天台。” 　　实验楼的天台很少人来，空旷而寂静。雨水被护栏和高出的机房挡住大半，只有细密的水汽随风飘散。整个校园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中，远处的建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陆昭关上天台的门，隔绝了楼梯间的声控灯。昏暗的光线下，只有雨声哗然作响。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头发和半边身子都湿透了，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眼神紧紧锁着她，里面翻滚着苏茧从未见过的情绪——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丝被压抑着的……焦躁。　　“为什么躲着我？”他开门见山，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　　苏茧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破胸腔。她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模糊的风景：“我没有。” 　　“你有。”陆昭上前一步，逼近她，语气肯定，“这两天，你换了位置，不回消息，看到我就走。苏茧，我不是傻子。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那天电影院里……”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冒犯到你了？” 　　提到电影院，苏茧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那个黑暗中的接触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她猛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硬：“没有。” 　　“那为什么？”陆昭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种近乎委屈的固执，“我们之前不是相处得很好吗？一起学习，一起讨论，一起吃饭看电影……我以为……我以为我们至少是朋友了。” 　　他的质问直接而坦诚，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容忽视的受伤感。这种直接，反而让苏茧那些纷乱复杂的、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心绪，无处遁形。　　她该如何解释？解释她那可笑的自尊和自卑？解释她害怕踏入他的世界？解释那个短暂的触碰在她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解释她只是需要时间重新筑起那几乎快要瓦解的防御？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雨水的气息混杂着他身上清爽又湿漉的味道，充斥着她的鼻腔，让她几乎窒息。　　见她沉默，陆昭眼底的焦躁更甚。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气变得更加急切：“苏茧，我只是想不明白。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别这样……别这样突然把我推开行不行？这种感觉糟透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带着雨水的湿重和清晰的懊恼。　　苏茧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显得有些狼狈却依旧英俊的脸庞，看着他眼睛里那份毫不掩饰的在意和困惑，内心那堵坚硬的墙壁，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质问，撞开了一道裂痕。　　一种酸涩的情绪涌上喉咙，堵得她发疼。　　她不是没有感觉。他的阳光，他的体贴，他笨拙又真诚的靠近，早已像温水一样，一点点渗透了她冰冷的外壳。她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这阳光太过耀眼，她无法长久拥有。害怕这温暖只是短暂体验，最终会留下更深的寒意。　　“我们……”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们不一样。” 　　这句话脱口而出，像是一句苍白的辩护，又像是一句无奈的叹息。　　陆昭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他皱起眉，更加困惑：“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因为你是文学院我是经管院？还是因为你来自小县城而我家里条件不错？”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苏茧，这重要吗？” 　　重要吗？苏茧在心里无声地问自己。　　很重要。这关乎她小心翼翼维护的尊严，关乎她不敢轻易交付的真心，关乎她害怕无法承受的落差。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她的沉默，在陆昭看来仿佛是一种默认。他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浮现出来。　　他后退了一步，靠在湿漉漉的天台栏杆上，低下头，雨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滴落。　　“就因为……这个？”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浓浓的疲惫和失望，“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苏茧的心上。　　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内心某个紧锁的盒子。盒子里装着的，是她同样觉得他与众不同的那些瞬间——他认真的眼神，他笨拙的分享，他因为她一点点帮助而无比开心的样子，他此刻因为她疏远而表现出的受伤和固执…… 　　原来，在他眼里，她也是不一样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所有的防御和挣扎。　　雨声似乎变小了，只剩下细密的、沙沙的声响。　　苏茧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的、浑身湿透的、显得无比沮丧的大男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谨慎和退缩，可能正在亲手推开一份她内心深处其实也在渴望的东西。　　一种冲动，超越了理智和恐惧，驱使着她。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　　脚步声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天台上清晰可闻。　　陆昭似乎察觉到了，抬起头来看她。他的眼睛因为失望而显得有些黯淡，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看起来有点可怜。　　苏仰头看着他，雨水飘落在她的脸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失控，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天晚上……你手臂碰到我，是有意的吗？”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如此大胆，完全不像她会问出的问题。问出口的瞬间，苏茧自己都愣住了，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陆昭显然也完全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猛地怔住，眼睛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惊愕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雨声沙沙。　　时间似乎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陆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颊似乎也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明显。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但最终，却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有些狼狈地、破罐破摔地承认：　　“……是。” 　　一个字，清晰而肯定。　　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苏茧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和情绪都被这个字炸得粉碎。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潮湿的空气里紧紧交缠，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承认之后，陆昭像是豁出去了，他直起身，再次逼近她，眼神变得灼热而认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因为我忍不住，苏茧。”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雨水的湿气，“我想靠近你。从在图书馆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想靠近你。你那么安静，那么认真，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和你无关……我从来没遇到过像你这样的女孩。” 　　他的话语直接而热烈，像夏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几乎要将苏茧融化。　　“我知道我可能有点烦人，有点莽撞，可能和你习惯的方式不一样。”他看着她，眼神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求，“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对，让你不舒服了，你告诉我，我可以改。但是……别这样躲着我，行吗？” 　　苏茧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撞击着肋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害怕，在这一刻，在他如此直接而坦诚的目光下，似乎都变得苍白无力。　　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她看着他被雨水淋湿的、执拗的、带着紧张和期待的脸，听着他毫不掩饰的真心话，内心那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彻底崩塌。　　精密的仪器停止了嗡鸣。世界只剩下哗然的雨声，和他灼热的呼吸。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雨水气息涌入肺腑。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下定决心的清晰：　　“没有。”她说，“你没有……做得不对。”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看到陆昭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瞬间注入了所有的星光。那黯淡和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他笑了起来，笑容无比灿烂，甚至比阳光还要耀眼，雨水顺着他扬起的嘴角滑落。　　“真的？”他确认道，声音里充满了雀跃。　　“嗯。”苏茧轻轻点头，脸颊红得厉害，这一次，她没有再避开他的目光。　　陆昭脸上的笑容不断扩大，他像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伸出手，似乎想拥抱她，但又在半途停住，转而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用手指拂去她睫毛上沾染的一颗雨珠。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轻微的颤抖，触碰到她眼睑皮肤的瞬间，两人都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同时颤栗了一下。　　指尖停留的那一小块皮肤，瞬间变得滚烫。　　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而灼热。　　雨，不知何时，悄然停了。乌云散去，一缕金色的夕阳穿透云层，恰好落在天台上，将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湿漉漉的天台地面反射着粼粼的金光。　　陆昭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人浑身湿透，显得有些狼狈，却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最清晰的倒影。　　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和汹涌的情愫，在雨后的清新空气里，悄然滋生，疯狂蔓延。　　失控的心跳，终于找到了共同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