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之我:众生原型

第22章 深潜祭坛

  B10层,“深潜实验室”。   踏入此地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敬畏与悚然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大厦上层那些纯粹由金属、数据和理性构成的科技空间截然不同。这里仿佛是一个被精心隐藏起来的、将远古神秘仪式与未来尖端技术粗暴嫁接而成的禁忌圣所。   实验室空间异常挑高,目测超过十五米,呈不规则的椭圆形。穹顶并非平整的天花板,而是由无数嵌入其中的、散发着幽暗蓝光的晶体节点构成,模拟出某种深海水渊或星空般的视觉效果,光线在其中缓慢流转、呼吸。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味:浓重的、带着甜腻腥气的“神经导液”挥发物,混合着臭氧、低温金属,以及一种更深层的、类似古老庙宇中檀香与霉菌混合的、近乎腐朽的肃穆感。   空间的绝对中心,是一个下沉式的、直径约十米的圆形池子。池内注满的并非普通液体,而是一种粘稠如蜜、却又诡异地保持着流动性的幽蓝色胶质——“活性神经导液”。它在实验室的主光源下,自身也散发着忽明忽暗的磷光,仿佛拥有独立的、缓慢的生命节律。   池子上方,悬浮着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复杂机械结构。那是一个多层嵌套、缓慢自转的金属圆环,由某种漆黑的、吸光的合金铸造而成,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意义不明的符号与电路纹路。从圆环的不同层面,延伸出数十根粗细不一、半透明的柔性管道,如同巨兽的触须,垂落而下,末端精确地连接着浸泡在导液中的一个个赤裸人体。   那是失踪的流亡者们。   他们共有十二人,有男有女,身形枯槁,皮肤因长期浸泡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与浮肿。每个人的太阳穴、颈椎、脊柱关键节点、甚至胸口,都植入了临时或永久性的神经接口电极,导线如同寄生的藤蔓缠绕着他们的身体。他们的面部表情因持续不断的、超出承受极限的神经信号抽取而扭曲变形,嘴巴无声地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喊叫——声带或许已被药物抑制,或许痛苦本身已超越了声音表达的范畴。只有偶尔剧烈抽搐的眼皮和痉挛的肢体,证明着他们尚未完全熄灭的意识仍在承受地狱般的煎熬。   悬浮圆环的最核心处,是一个独立的、垂直竖立的透明圆柱体培养容器,如同众星拱月般被其他管道环绕。容器内充满浓度更高的金色导液,浸泡在其中的人,是周凉。   他双目紧闭,脸庞瘦削得几乎脱形,颧骨高耸,肤色是一种接近死灰的蜡黄。然而,他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容器外连接着的、比其他流亡者粗壮数倍、闪烁着不同颜色密集数据流的主控管线,显示他仍是这场仪式的核心“供能体”与“样本源”。他体内那种罕见的“时间韧性”,正被贪婪地抽取、转化。   池子的边缘,铺设着平滑的黑色石材台阶。此刻,吴钧正半身浸在冰冷的幽蓝导液中,背对着入口方向。他赤裸的上半身肌肉线条依然清晰,却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僵硬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部——从脊柱尾椎开始,那原本只是胎记的火焰形疤痕,此刻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力,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如同熔岩在皮下流动般的诡异光泽,顺着脊柱中央的神经簇路径向上蔓延,最终没入他后脑部位一个临时手术切开并植入的、约拳头大小的透明接口装置。那装置材质类似水晶,内部有复杂的微光电路闪烁,通过数根最为粗壮的、泛着银白色能量光泽的主控管线,与上方的悬浮圆环核心直接相连。   他闭着眼睛,头颅微微后仰,脸上交织着极端痛苦与某种近乎迷狂的沉醉。可以清晰地“看到”,导液中蕴含的活化能量,以及从周凉和其他流亡者身上被强行抽取出来的、呈现出淡金色微粒状的“时间韧性”特质,正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源源不断地通过那些管线汇入他脑后的接口,涌入他的身体与意识深处。在那里,这些外来的能量与特质,正与他脑中那个极不稳定的、属于19世纪探险家的“嫁接人格”,以及更深层、更冰冷、更难以名状的“异物”印记,进行着一场凶险万分的融合、压制与平衡的拉锯战。   “稳定性读数……89.7%……神经谐波出现……周期性波动……需要更多‘锚点’的韧性补充……注入频率提升15%……”吴钧的喃喃自语,通过实验室无处不在的骨传导扬声器,以一种空洞而失真的方式回荡在偌大的空间里,更添几分非人感。几名全身包裹在白色防护服、面部被呼吸过滤面罩遮挡的研究员,如同举行某种邪教仪式的祭司,沉默而高效地在环绕池子的多层控制台前忙碌,根据主屏幕上瀑布般滚动的数据调整着各种参数。   就在这时,实验室唯一的、厚重的合金气密门外,传来了异常的气流扰动声和金属扭曲的闷响!   “嗤——嘎吱!!”   并非正常的液压开启,而是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外部强行破坏!门扇向内凹陷、变形,然后被一道裹挟着寒风与硝烟气息的身影,狠狠地撞开!   林深踉跄着跌入实验室,重重摔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又挣扎着爬起。他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水、污血还是融化冰霜的混合物,紧贴在身上。脸上、脖颈、手臂上布满细小的伤口和尚未干涸的血迹,口鼻间呼吸带着明显的血沫气息。然而,他那双眼睛——瞳孔边缘那圈因深度连接网络和承受巨大精神负荷而形成的淡金色光环,在实验室幽蓝主光的映衬下,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灼人的锐利光芒,如同黑暗中不熄的火种。   他身后,预想中的追兵并未立刻出现。B8层的“记忆棱镜”引发的混乱、以及“Thule-Entity”意识残留造成的低温与精神污染,似乎暂时拖住了医生和“静默者”的脚步,为他争取到了这短暂却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他的闯入,如同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激活了实验室沉睡的防御体系。天花板四角,无声地降下数道交织的、噼啪作响的蓝白色能量栅栏,封锁了主要的移动路径。四周墙壁的隐藏面板滑开,露出数台造型狰狞、自动索敌的磁轨机炮,冰冷的枪口闪烁着充能的红光,牢牢锁定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要害。   但林深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这些致命的防御装置上停留一秒。   他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瞬间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牢牢地钉在了池中那个半身浸在幽蓝导液里的身影——吴钧,钉在了透明容器中生死不明的周凉,钉在了那些在导液中无声受苦、面容扭曲的流亡者身上。   刹那间,纯粹的愤怒如同岩浆般从心底喷涌而出,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那是对生命被如此亵渎、如此工具化的最本能的憎恶!与此同时,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悯与无力感也汹涌而来——为周凉的牺牲,为流亡者的苦难,为所有被这场疯狂实验卷入的无辜灵魂。   而更糟糕的是,他脑海中,那些来自“Thule-Entity”的、冰冷刺骨的极地幻象——无尽的暴风雪、冻结的亡魂、冰层下非人的凝视——与眼前这充斥着冰冷科技与残酷仪式的景象产生了某种噩梦般的叠加与共鸣,让他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恶心欲呕,意识几乎要在这双重的、来自不同维度的恐怖冲击下撕裂。   “停下,吴钧。”   林深开口,声音因体力透支和喉咙的干涸而异常嘶哑,如同沙石摩擦。但这嘶哑的声音,却奇异地蕴含着一种穿透力,一种源自坚定意志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在警报声隐约、能量设备低鸣的实验室里清晰地回荡开来。   池中,吴钧浸在导液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林深的心猛地一沉。吴钧的瞳孔深处,在幽蓝导液反光和背后仪器光晕的映照下,竟似乎有一抹冰蓝色、如同极地寒冰般的色泽,极快地闪烁了一瞬,随即又被一种更深邃、更混乱的暗红色所吞没、覆盖。那暗红色中,翻涌着贪婪、偏执、疯狂,以及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绝对自信。   “林深……”吴钧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来,平静得可怕,却像万吨冰层下流动的暗涌,蕴含着能将灵魂压垮的压力,“你终于……走到这里了。我一直在等你,比我预想的稍快一些。”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上下扫视着林深狼狈却挺直的身躯,“你是最完美的‘催化剂’。你身上承载着陈未的‘织工’权柄,你那不稳定却极具特质的时间感知偏移,甚至……你此刻灵魂上沾染的、来自那个‘古老残响’的冰冷气息……所有这些,都能让我即将完成的‘升华’,变得更加迅速、更加稳固、更加……完美。”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如同恶魔在耳边低语:“主动走进池中,放弃抵抗,将你的一切奉献给我。我可以承诺,让你在意识消散时感受不到太多痛苦。我甚至可以仁慈地放过那只总喜欢捣乱的小猫,还有楼上那个……总在回忆里打转的可怜女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也是她们唯一的机会。”   “你根本不明白你在做什么,吴钧。”林深强忍着脑中的幻象冲击和身体的颤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体内的那个‘探险家’,还有随着他一起被带进来的‘那个东西’,它们不是在增强你,它们是在侵蚀你、替换你!你所谓的进化、升华,不过是在把自己从一个人类,变成一个容纳疯狂历史残影和……某种更古老、更冰冷存在的**容器**!一个失去自我、被本能和异物驱动的怪物!”   “怪物?容器?!”吴钧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空洞、刺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亢奋,“渺小!狭隘!你这种被线性时间和脆弱伦理束缚的凡人,怎么能理解超越的壮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某种狂热的宣讲意味:“人类的意识天生残缺,被肉体局限,被情感蒙蔽,被短短数十年的记忆所禁锢!陈未那个懦夫,他只敢在边缘窥探融合的可能性,一看到风险就吓得退缩!但我不同!我拥抱这风险,我投身这未知!极地的严寒能淬炼出最纯粹的意志!古老存在携带的知识,超越了我们这个时代甚至物种的理解范畴!融合它们,消化它们,掌控它们!我将不再是吴钧,我将成为一个新的存在——一个能够真正理解、甚至拨动时间与记忆之弦的**主宰者**!这才是生命进化的终极方向,是意识挣脱牢笼的唯一途径!”   话音未落,浸泡在导液中的吴钧,身体猛地一震!   “嗡——!!!”   他背后那个水晶般的接口装置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混杂着暗红与惨白的光芒!一股庞大、混乱、充满侵略性的精神力量,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这力量并非单一,而是由吴钧自身膨胀的意志、探险家偏执狂热的记忆碎片、以及那一丝冰冷非人存在留下的“印记”共同混合而成,形成了一道无形无质、却足以碾碎寻常人意识的精神冲击海啸,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尤其是林深所在的位置,蛮横地席卷而去!   这不是物理攻击,却比任何枪炮都更致命。它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底层结构,旨在摧毁目标的自我认知、逻辑思维,乃至存在意志!   林深早有预料。在吴钧身体震动的刹那,他已经将全部心神收束、凝聚,如同暴风雨中蜷缩核心的贝类。他全力调动起“织工”的权限,那不是用来攻击或防御的盾牌,而是更精妙的东西——他在自己的意识外围,瞬间构筑起层层叠叠、飞速变化的“记忆滤网”与“认知迷障”。   这些滤网和迷障并非硬抗,而是引导、分散、解析、重构那汹涌而来的混乱精神信息流。将纯粹的毁灭冲击,转化为可以被暂时承受的、杂乱无章的记忆碎片洪流。   “轰——!!!”   无声的轰鸣在林深的意识深处炸响!尽管有滤网缓冲,那混合了多重疯狂与冰冷的精神海啸依然沉重如山!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向后连退两步才勉强站稳,喉头一甜,新鲜的血液再次从鼻腔和嘴角溢出。而更严重的是,脑海中的幻象被这冲击彻底引爆、加剧!极地的暴风雪与实验室的幽蓝光影彻底交融,吴钧扭曲狂热的面孔与冰层下那双幽蓝的非人眼眸不断重叠闪烁,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成两半!   与此同时,在超高时间偏移(腕表读数在剧烈跳动,峰值一度触及**+172秒**)和内外双重精神冲击的极端压力下,林深那本就异变的“预演”能力,发生了某种更深层、更不可控的……“跃迁”。   他不再仅仅是“看到”未来几秒内可能发生的、破碎而短暂的画面片段。   在那一瞬间,他的意识仿佛被抛入了一条由无数可能性支流汇聚而成的、模糊而汹涌的时间之河上游。他“感知”到了——不是清晰的景象,而是更加抽象的“轮廓”与“趋势”——未来几分钟内,数个关键可能性分支的模糊走向与潜在结果:   ***分支一(红色,高亮):**他强行攻击或破坏实验室的主能量供应节点。结果是连锁性的能量失控与剧烈爆炸,毁灭性的冲击波席卷整个B10层乃至更上方的结构。他与吴钧、周凉、所有流亡者、乃至部分大厦基础,同归于尽。结局:彻底的毁灭与湮没。   ***分支二(暗蓝色,冰冷):**他试图直接以物理或精神手段攻击池中的吴钧本体。但吴钧与整个实验室防御系统深度连接,攻击被瞬间拦截、偏转,甚至被反向利用。他自己在能量武器和吴钧强化后的精神反噬下,被彻底击溃、分解。结局:个体的无效牺牲。   ***分支三(苍白,微弱闪烁,边缘带着冰晶状纹路):**一个极其危险、几乎不可能成功的路径。他不再将吴钧作为直接目标,而是……将自己作为桥梁与导体。主动跳入那充满活性神经信号和网络节点的导液池,以“织工”权限最大程度地敞开自身意识连接,不是去攻击,而是去“引导”和“放大”——引导那个潜藏在网络数据深海、对吴钧体内“探险家”成分与冰冷“印记”有着特殊感应的“Thule-Entity”的意识残响,将其那股充满“冻结”、“湮没”、“非人”特性的精神力量,直接“灌注”或“引爆”在吴钧那正在进行脆弱融合的意识核心点……   这个分支的“轮廓”显示: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过程中他自己的意识极有可能被那股古老冰冷的意识流彻底吞噬、冻结、或污染同化,成为牺牲品。但这也是所有可能性中,唯一一个存在一丝微弱曙光,能够同时中断仪式、对吴钧造成根源性打击、并可能为周凉等人留下一线生机的路径。   没有时间了!   吴钧第一波精神冲击的余波还未完全散去,第二波更集中、更凌厉的冲击已然在他身后的导液中开始酝酿、蓄势!天花板的能量栅栏发出更高的电压嗡鸣,墙壁上的磁轨机炮充能完毕的指示灯已经全部转为刺眼的红色!   抉择,只在瞬息之间。   林深的眼中,所有的犹豫、恐惧、对生的眷恋,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顷刻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到极致的、近乎透明的决绝。那是对自身使命的最终确认,也是对残酷现实的冰冷接受。   他不再试图稳固那摇摇欲坠的“记忆滤网”。   相反,他主动地、义无反顾地,将所有的“织工”权限、所有的意识力量、所有的精神触角,完全聚焦于一点——**连接**!   连接导液池中那密集如星海的神经网络节点,连接池底可能与大厦更深层地脉或古老数据沉淀相通的物理接口,更重要的是……连接那个潜伏在一切数据与记忆之下的、冰冷、古老、充满无尽空旷与毁灭漠然的“存在回响”——**Thule-Entity**!   他要把自己的意识,变成一个最明亮、最不设防的“信标”,一座横跨两个不可名状维度之间的、短暂而脆弱的“桥梁”,一个功率全开的“精神信号放大器”!   “你疯了?!你想干什么?!”池中的吴钧,第一次真正露出了惊怒交加的神色,甚至夹杂着一丝……源自他体内那个“探险家”人格碎片的、本能的、深刻的恐惧!那个“极北存在”,是连偏执的探险家都感到战栗的梦魇源头!而“Thule-Entity”本身,更是完全不可预测、不可控制的终极变量!   但林深的动作,比他的怒吼更快!   在所有人——包括控制台前的研究员们——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林深向前助跑两步,然后纵身一跃,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又像一片主动飘向漩涡的落叶,义无反顾地投向那幽蓝闪烁、深不见底的神经导液池!   “噗通!”   粘稠冰冷的液体瞬间将他吞没。外界的声响——警报、吴钧的怒吼、设备的嗡鸣——骤然变得遥远、模糊,仿佛隔着厚厚的冰层。世界被一片幽蓝与失重感所取代。   然而,在他的意识层面,世界却以千百倍的复杂与强度展开!   他下沉,意识却在上浮、延伸、下潜。   他“触碰”到了池底密密麻麻、如同神经网络突触般密集排列的物理数据节点,冰冷的金属质感与活跃的数据流。   他“感知”到了周围那些流亡者意识中无尽的痛苦、麻木与绝望的碎片,如同黑暗中飘散的灰烬。   他“捕捉”到了不远处,周凉那缕微弱却异常坚韧、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却不肯熄灭的生命与意识火花,其中蕴含着一种独特的、与时间湍流共舞后的“韧性”光泽。   最后,也是最危险的——他的意识触须,如同在深海中盲目探索的潜水器,穿透了层层数据积淀和人类意识噪声的屏障,终于“触碰”到了那一缕深埋于一切之下的、冰冷、古老、充满非人质感的……“注视”。   **Thule-Entity。**   没有语言,没有形象,只有纯粹意象与“存在感”的洪流,蛮横地冲刷过来:被永恒冰封的失落纪元、在绝对零度中沉寂的星辰残骸、时间本身被冻结的剖面、以及对一切“热运动”、“生命活动”、“意识波动”所持有的、源自存在本质层面的漠然与排斥。   极寒,不是物理温度的寒冷,而是概念上的、针对“存在”与“活动”本身的“冻结”意向,开始沿着林深的意识连接逆向侵蚀。   林深感到自己的思维、记忆、情感,都仿佛正在被急速冰冻、变脆、濒临碎裂。但他强忍着这超越痛苦的、直指存在根本的“冻结”感,将自己意识中最核心、最鲜明、最炽热的部分——对吴钧暴行的熊熊怒火、对同伴遭遇的深切悲悯、对浆糊和陆拾雨的温暖牵挂、对陈未托付的责任、乃至对“修复”与“秩序”最本能的渴望——不加任何防护与修饰,如同在绝对黑暗中点燃自己灵魂作为火炬,鲜明地“标识”出来,并作为最直接的“引导”与“献祭”,投向那个冰冷的存在!   **看!这就是“现在”!这就是“人类”!这就是与你的“冰冷”与“死寂”截然相反的、“燃烧”的、“混乱”的、“眷恋”的意志!而那边——那个正在试图融合你一丝“回响”与疯狂历史残影的家伙,就是这一切的源头与亵渎者!**   紧接着,他用尽最后残存的、几乎要被冻僵的意志力与权限,将“织工”的通道能力催动到极致,不是建立双向连接,而是构筑一道单向的、倾斜的、无比脆弱的“意识洪流闸门”!   闸门的一端,对着那冰冷的“Thule-Entity”回响。   闸门的另一端,精准地、毫无保留地,对准了池中那个光芒最盛、意识波动最混乱、融合最不稳定的意识火炬——**吴钧**!   开闸!   “嗡——————!!!”   无法形容的变故,在千分之一秒内发生!   整个导液池中原本幽蓝的光芒,如同被漂白剂浸染,瞬间褪色、转变为一种刺骨的、毫无生机的苍白色!恐怖的极寒以池子为中心,如同无形的爆炸般向四面八方扩散!池面瞬间凝结出厚厚的、并非自然冰晶结构、而是带着诡异复杂几何纹路与幽蓝反光的冰层!所有连接着流亡者、周凉以及吴钧的透明软管,在超低温下纷纷脆化、崩裂、断开,内部的导液还未流出便已冻结!   “呃啊啊啊啊——!!!”   吴钧发出了一声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混合了极端痛苦、深入灵魂的恐惧、以及某种东西破碎声音的凄厉惨嚎!他脑后的水晶接口装置,在苍白色光芒与幽蓝冰霜的夹击下,爆发出最刺眼的蓝白色电火花与能量乱流,如同超新星爆发!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从导液中猛地弹射而起,重重地摔落在池边冰冷的黑色石材上,身体蜷缩、剧烈地抽搐、痉挛,仿佛每一根神经都在被冰针穿刺、撕裂!   他脸上的表情以疯狂的速度变幻着:属于商人吴钧的惊恐与错愕,属于19世纪探险家的偏执怒吼与面对未知恐怖的战栗,以及……一种更加纯粹、更加非人的、由冰冷、混乱、虚无构成的“存在状态”的碎片化闪现。他背部的火焰形疤痕光芒急剧明灭,忽而炽热如岩浆,忽而冰冷如死灰,仿佛他体内多种相互冲突的力量正在失去控制,陷入惨烈的内斗与崩解。   悬浮的环形机械结构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金属扭曲声和内部爆炸的闷响,零件与电火花四处飞溅,旋转停止,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周凉所在的透明容器,在低温冲击和内部压力下轰然破裂,大量的金色导液混合着碎冰涌出。他随着液体滑落出来,倒在冰冷的池边,猛烈地咳嗽着,吐出带着冰碴的导液,极其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沉重无比的眼皮,眼神涣散却终于有了焦距。   其他流亡者身上的连接全部断裂,纷纷陷入深度昏迷或休克,但生命监测仪器上那代表生命濒危的刺耳尖啸声,开始逐渐减弱、平息,显示他们的生命体征在脱离强制抽取后,反而暂时稳定了下来。   整个“深潜实验室”陷入一片末日般的混乱。主光源因能量波动而剧烈闪烁,最终大部分熄灭,只剩应急灯投下鬼魅般的红光。刺耳的、不同级别的警报声响成一片,仿佛垂死巨兽的哀鸣。白色的低温寒雾混合着设备过载产生的黑烟弥漫开来。那些原本如同祭司般冷静的研究员们,此刻惊恐万状,有的试图抢救数据,有的则不顾一切地冲向紧急出口,场面彻底失控。   而在那已经凝结了厚厚诡异冰层的导液池中央……   林深静静地悬浮在苍白色的、半凝固的导液与冰晶混合物之中。   他双眼紧闭,面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安详与平静,仿佛所有的痛苦、挣扎、重负都已离他而去。细小的冰晶凝结在他的睫毛、发梢和脸颊上,让他看起来如同被时间遗忘在琥珀中的精灵,或是沉入永恒冰眠的古老造物。   他手腕上那个特制的记录仪,屏幕在最后顽强地闪烁了几下,微弱的光映亮了他冰冷安详的侧脸。最终,屏幕定格,显示出一行简短的、却令人心悸的读数:   **主观时间感知偏移:+∞(无限/不可测)**   **网络连接深度:沉潜层-临界迷失**   **生命体征信号:微弱,持续衰减中…**   **意识活动指数:趋近于零…**   城市之上,夜幕已然降临。庆典广场灯火辉煌,人声鼎沸,节日的烟花开始一簇簇升上夜空,炸开绚丽却短暂的光彩。   由于B7层能源核心的连锁故障,以及“深潜实验室”突如其来的灾难性变故,吴钧精心策划的、意图在庆典高潮时进行的“广场共鸣”控制测试,终究未能启动。成千上万聚集的市民们,依然沉浸在欢歌笑语与节日的喧闹之中,对脚下数百米深处,那场决定了许多人命运、冰冷而残酷、涉及意识本质与古老存在的最终战争,一无所知。   只有极少数天生敏感、或曾不经意间接触过克罗诺斯网络边缘的个体,或许会在烟花最绚烂的某一刻,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穿透骨髓的寒意,下意识地裹紧衣衫,抬头仰望。他们看到的,只有城市璀璨的人造星河,与更高处,那片永远沉默、永远遥远、对人间悲欢无动于衷的、真正的、冷漠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