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冥判:花开不见叶

第六章 :人界追踪

  冥主的密令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曼殊初生的灵识上。调查仙界?她连人界是何模样都一无所知。然而,线索却自己找上了门。   数日后,墨尘接到巡狩司通报,邻近人界的一处偏僻城隍庙近期阴气异常紊乱,且有数起生魂在庙宇附近莫名衰弱消失的案例上报,手法与此前两界缝隙遭遇的邪修颇为相似。踪迹,再次指向了人鬼边界的模糊地带,且这一次,更靠近人界一侧。   奉命出发时,曼殊的心绪复杂难言。既有对冥主命令的不安,也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微弱的好奇——关于那个充满“生”的气息的世界。   墨尘依旧沉默,只是递给她一件漆黑的斗篷。“敛息。”他言简意赅。   斗篷加身,曼殊周身那属于冥界的浓郁气息和妖异的花香顿时被掩盖大半,只余下淡淡的阴冷,混在人界边缘本就稀薄的冥气中,不再那么显眼。   他们通过一处隐蔽的阴阳节点,踏入了人界的土地。   刹那间,巨大的喧嚣与蓬勃的生灵之气如同灼热的潮水,扑面而来,几乎将曼殊淹没。   此时似是人间集市日。日光灼灼(虽被斗篷遮蔽,仍能感受到那不同于冥界幽光的炽热),空气不再凝滞死寂,而是充满了各种味道——食物的香气、汗味、尘土味、牲畜的气味、还有草木的清新……混杂在一起,浓烈而鲜活。耳边是鼎沸的人声,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笑、车马的辚辚声、茶馆里的谈笑……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曼殊从未想象过的、嘈杂却充满活力的乐章。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斗篷的边缘,透过帽檐的缝隙,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   行人摩肩接踵,脸上洋溢着各种情绪——喜悦、焦急、疲惫、满足……他们的身上散发着温暖的“生气”,与冥魂的虚冷截然不同。   色彩更是斑斓,不同于冥界永恒的红与黑,这里有青砖灰瓦,有绫罗绸缎的鲜亮,有瓜果蔬菜的水灵……一切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新奇,震撼,却又……隔阂。   曼殊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的幽影,与这喧嚣的热闹格格不入。那充沛的阳气让她本能地感到些许不适,过于纷杂的情绪波动不断冲刷着她的感知,让她有些头晕目眩。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墨尘身后,仿佛他是这陌生洪流中唯一熟悉的浮木。   墨尘对周遭的热闹视若无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与建筑,精准地捕捉着那一丝极淡的、与此地生机勃勃格格不入的邪异阴气。他们穿过繁华的街市,逐渐走向城郊更为荒僻的区域,那里的气息开始变得混浊。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处荒废的义庄前。阴邪之气在此最为浓郁。   推开腐朽的木门,阴风扑面。义庄内蛛网密布,棺木散乱,一股陈腐的尸气混杂着某种汲取生魂的邪术残留弥漫其中。而在义堂中央,地面刻画着一个猩红的邪阵,阵眼处漂浮着几枚扭曲的符文,正在微弱地闪烁着,似乎刚刚停止运作。   “来晚了。”墨尘蹲下身检查阵法,声音低沉。   就在这时,突生异变!   那看似失效的邪阵猛地爆发出刺目的血光!阵法并非用来汲取,竟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血光冲天而起,化作数条布满尖刺的锁链,并非攻向墨尘,而是直取他身后的曼殊!那锁链之上附着的并非纯粹法力,而是某种针对魂体本源的恶毒诅咒,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显然预谋已久,意图一击毙命!   曼殊根本来不及反应,那致命的血链已到眼前,阴毒的气息让她体内的力量瞬间冻结!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警惕的墨尘猛地回身,竟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曼殊之前!   “噗——!”   血链狠狠刺入他的肩胛,并非实体伤害,而是直接作用于冥体本源!诅咒之力如同剧毒,瞬间侵入,墨尘周身凝聚的冥气剧烈震荡,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玄色的衣物下,被击中的地方竟开始变得虚幻,丝丝精纯的冥气不可抑制地逸散开来!   他反手一把抓住那血链,眼中幽蓝魂火暴涨,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凌空画出一道复杂的冥印,狠狠拍在阵法核心上!   轰!   邪阵剧烈闪烁,最终崩碎开来,化作缕缕黑烟消散。那血链也随之消失。   墨尘身形晃了一下,单膝跪地,用手支撑住身体。他垂着头,面具遮掩了下半张脸,但曼殊能清晰地看到他按着伤处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周身原本沉凝如山的气息变得紊乱而微弱,那不断逸散的冥气,让他流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感。   曼殊呆呆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看着他为保护自己而受伤、冥气消散的模样,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情绪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滚烫的、让她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焦急与……心痛?   “墨…墨尘?”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她踉跄着扑到他身边,手足无措。冥将受伤该如何处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让他这样冥气消散下去!   几乎是本能驱使,她跪坐在他身前,伸出微微发颤的双手,虚按在他不断逸散冥气的伤口上方。闭上眼睛,全力催动起自己那一直难以控制的力量。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探向自己本源的最深处——那是她作为彼岸花妖最核心的力量,蕴含着忘川滋养的极阴之力与一丝轮回赋予的生机的精粹。   一抹柔和却异常纯粹的血色光华自她掌心浮现,不同于邪阵的污秽,这光华带着一种妖异而神圣的气息,中间隐约可见极其细微的、如同金色花蕊般的光点流淌。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郁的彼岸花香弥漫开来,却不再甜腻腐坏,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滋养魂灵的生命力量。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蕴含着本源精粹的力量,渡入墨尘的伤口。   力量触及的瞬间,墨尘猛地一震,似乎想抗拒,但那力量与他同源而出,却又更加精纯温暖,如同甘霖洒入干涸的土地,迅速滋养着他受损的冥体,遏制着冥气的逸散,并将那阴毒的诅咒之力一点点中和、驱散。   他抬起头,面具后的目光穿过微弱的光晕,落在近在咫尺的曼殊脸上。她紧闭着眼,长睫微颤,面色苍白得透明,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一种她模仿自人间、却无比真实的生理反应),显然这样做对她消耗极大,甚至可能损伤自身根基。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掠过墨尘始终冰封的心湖。   疗伤的过程短暂却又漫长。当曼殊力竭地收回手,踉跄后退时,墨尘的伤势已暂时稳定,逸散的冥气不再外泄。   他站起身,动作似乎恢复了一贯的稳定,但看向曼殊的目光,却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冰冷与审视。斗篷的帽檐在她方才的动作中滑落,露出她毫无血色却写满担忧与后怕的脸庞,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彼岸花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两人一时间都沉默着,某种东西,似乎在这一挡一救之间,关系悄然拉近。   墨尘移开目光,声音依旧低沉,却似乎少了几分寒意:“……无碍了。多谢。”   曼殊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心跳得飞快,脸颊也莫名有些发烫。   然而,无论是专注于疗伤的曼殊,还是心神微乱的墨尘,都未曾察觉到,在曼殊动用本源精粹之力的那一瞬间,一丝极其微弱、却独特至极的气息——混合了彼岸花妖异、轮回本源神圣以及忘川极阴的特质——穿透了义庄的阻隔,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微弱,却清晰地向着遥远的天际荡漾开去。   人间某处云雾缭绕的仙家洞府深处,一位正在静修的存在,倏然睁开了双眼。其眸中闪过一丝惊疑与难以置信,指尖微抬,掐算推演。   “……这股气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