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白,雾壳却没有退。 无争渡的暗口仍只剩一粒火心,裂纹白得发冷。可北岸那边传来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闷响,而是万器同鸣:阵舟护帆的绷裂、霜梁刃擦过甲片的尖声、火雷电链在云下抽空的爆响,一起涌进雾里,像诸天万界同一口肺在喘。 传讯珠烫得握不住。 珠面只亮一眼: 刻度梁整体下沉一层,霜桥成梁的速度猛增,梁影下的窄槽被硬生生压短。短旗边缘焦得发黑,旗根点仍钉着,副将的令钉一次次入石,碎界石裂得像蛛网。 影像最后一瞬—— 一面更大的厚镜从更高处压下,镜面不照人脸,只照“喉口”,照到哪里,哪里就像被钉死。 珠光灭掉。 顾归舟站在暗口灯下,袖内湿布沉得发胀。周梁钩杆哑响落下去一声,执事举着木片暗印,按号放人,担架闷响一声接一声过。 凡军副将的亲兵冲进雾里,甲片细响一路到木桩旁,嗓子哑得厉害:“天关撑不住下一轮。不是缺灯,不是缺砂——缺一件东西。” 顾归舟问:“什么?” 亲兵咬牙:“缺‘梁下能立住的阵位’。副将说,梁影一落,护接线就像被刀架着。要有人在梁下把阵位顶出来,不然换手点要断。” 世家掌柜也来了,肩胛骨血槽又裂开,血顺着衣摆往下淌:“阵材绳快没了。我们只剩一套压箱底的祖阵钉——能把护接点钉在碎界石里,但钉下去,人也得在旁边守住那一息,不然钉也白费。” 散修盟队带队修士把一只灯箱砸到地上,箱里只剩两盏炭芯火心,红得薄:“我们能送灯,但灯只能给一息。要的是那一息里,护接点有人敢站住。” 顾归舟抬眼看天幕刻点。 刻点更亮,亮得像刀口。梁影这一轮落下去,北岸水膜会更收,喉口会更短。无争渡的暗口也会被盯得更死。 他做了选择。 “我去北岸。”顾归舟说。 周槐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吓人:“你走了,暗口谁守?” 顾归舟看了他一眼:“你守。” 周槐喉结滚动,拳头攥得发白:“我守不住。” 顾归舟把破碗递到他手里。 碗沿缺口朝外,碗底扣印干泥发暗。顾归舟又把木片暗印放到碗旁:“按号放人。有人乱,钩杆敲。灯要断,炭芯补。你守的是脚底。” 周槐接过碗,手指抖得厉害,还是扣住。 顾归舟转身往北岸去。 他没带旗,也没带印,只带两样: 一截黑灯胆碎片(盘纹断得厉害),和一把最普通的阵钉袋(里头混着世家掌柜递来的祖阵钉)。 出雾壳那一瞬,冷像刀。 脚底发沉,胸口冷扣一勒,呼吸短一拍。他没停,沿着木片队号那条线一路走,走到北岸那盏大阵灯下。 灯影薄得像纸。 纸下挤满人:孩子抱紧,担架抬稳,阵材绳背在肩上,灯箱压在胸口。水膜刻点一节节亮,浅槽几乎消失。 沈青萝的剑还钉在碎界石缝里。 剑身不嗡,血痕暗。顾归舟看了一眼,没有走近,也没有伸手。 凡军副将站在梁影的边缘,甲片裂着边,令钉在掌心里发亮。看见顾归舟,他只吐一句:“你来了就站。” 梁影开始再落。 霜梁刃在头顶拉出一段冷白,像要把窄槽再削短。电链在云下抽空,下一瞬就要扫护接点。 顾归舟把祖阵钉倒进掌心,钉子很小,却重。 他蹲下去,找到护接点旁那条碎界石裂缝,裂缝里渗着一线湿亮——桥位那条水位线仍在走。 他把第一枚阵钉按进裂缝。 “咔。” 碎界石裂响一声,阵钉入石半寸。刻点亮意顿一下,像被卡住一息。 电链扫来。 副将抬臂一挥,军阵步闷响齐一拍,硬把人脚钉回原位。世家掌柜把阵材绳扣进阵扣,扣住那一瞬,绳芯崩裂一线也没松。散修把炭芯灯塞进缺光处,火心伏着亮一线。 电链擦过护接点边缘。 碎界石迸出细屑,甲片被刮出火星,火星落地就灭。顾归舟手背被电链边锋扫到一线,皮肉立刻发白,随即起泡。他没缩手,把第二枚阵钉按进裂缝。 “咔——” 阵钉入石更深,护接点那一寸“可站的位置”被钉出来。 梁影下的窄槽里,阵舟群趁这一息换手:前排退,后排顶,护接线没断。 代价也摆在眼前:顾归舟手背泡裂开,血涌出来,血一落就发暗;副将甲片裂开一道口,肩头焦黑又深一寸;世家掌柜肩胛骨的血槽重新淌开,脚底却不退。 梁影仍在落。 可这一轮换手,成了。 碎界石缝里渗出一滴水,落到刚钉出的阵位边缘。 “嗒。” 很轻,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