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队人出雾壳后,渡口里听不见他们的脚步了。 只剩北岸方向的闷响一下一下顶进来,像鼓敲在雾里。暗口灯下那粒火心细得发虚,裂纹白痕白得刺眼。顾归舟扶着木桩,袖内湿布沉得发胀,手掌的疼一跳一跳,他没松。 传讯珠亮起来的时候,光带着火烫。 珠面一闪,像有人把眼贴在界河天关的梁影下,硬挤出一眼—— 窄槽里满是人。 霜梁悬在上方,寒柱立成梁骨。阵舟群挤在窄槽里换手,护接线绷得像要断。白蓝电链从梁下扫过,扫到护接点,灯座火心一缩,罩内黑点一闪,点名来得很准。 短旗还在。 旗边焦一线,旗根点钉在碎界石缝,没倒。凡军副将站在旗侧,甲片裂着边,令钉一次次入石,闷响如鼓。鼓点一敲,军阵步就齐一拍,齐一拍,阵舟群才挤出半步换手位。 四队人到了。 木片队号举在前头,暗印不亮,却清楚。第一队一冲进梁影下,脚底就发沉,像踩进看不见的泥。有人膝一软,差点跪下去,手里木片还攥死。 副将冲他吼:“别跪!跪了就堵!” 那人牙关发响,硬撑起来,把木片举高。后头的人跟上,肩背像弓,眼睛却只盯脚下落点。 电链扫过来。 第一队里那个散修袖口焦黑,肩头又被扫到一线,衣摆当场卷焦。他没退,反手把灯箱按进护接点边的木槽。护罩扣下去,灯焰伏着亮一线。 黑点立刻点名。 点名一闪,灯焰缩一下。散修手掌压住罩沿,指缝里血渗出来,落到罩沿发黑。他没松,牙关咬得发响。 世家小管事把阵材绳扛上去。 绳皮发硬,绳芯外翻。他把绳头扣进护接点的阵扣里,扣住那一下,绳芯发出一声闷裂,裂口外翻更长。小管事肩头勒出血,血沿背带往下淌,他把背带往上扯一把,继续扣。 凡军那人把军阵令按进碎界石。 令入石的一瞬,石面裂纹爬开,闷响重了一拍。军阵步随之齐,阵舟群趁这一下换位:前排退半丈,后排顶半丈,护接线重新扣紧。 第二队接上来时,梁影下的光更冷。 电链扫过短旗侧,旗边再焦一线,旗没倒。第二队的跑腿小伙抱着小灯壳冲进缺光的那一节,灯壳里砂只装半份,火心细得像针。他把灯壳塞进缺位,护罩刚扣上,灯罩就“嗒”地裂一线。 火心没断。 他伸手按住裂口,指腹被烫得发麻,还是按住。黑点点名一闪,火心缩一下,他把手压得更实,脸色白得吓人。 电链扫过他的手背。 皮肉起泡,泡立刻破开,他手指抖一下,灯壳差点滑出来。他咬住舌尖,血腥冲上来,被他咽回去,硬把灯壳按回木槽。 第三队进梁影下时,霜梁又伸出一段。 窄槽又窄一截,阵舟转身位几乎贴着冰刃。护接线上有人脚下一滑,肩膀撞到阵帆骨,帆骨“咔”地裂一声,裂线里冒出焦烟。那人没倒下去,他扑上去抓住帆骨,手指抠进木纹里,指甲翻起,血糊一片,帆骨才没立刻断。 第四队入槽,副将的亲兵把木片暗印递到副将手里。 副将看一眼暗印,抬手点人:“这五个顶灯座!这五个顶绳扣!这五个顶令钉!” 没人问“为什么是我”。 梁影下的喘声很重,重得像兽。有人嘴唇发紫,还是把背挺直。有人膝盖发软,还是把脚钉回碎界石的裂纹里。 这一轮换手成了。 成得狠,成得硬。 阵舟护接线没断,短旗没倒,缺光那一节多了四盏火心,火心全伏着,却把刻点的节拍慢出一息。 一息里,梁影下撤出去一批人。 撤出去的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倒下去被拖出窄槽,拖到雾幕外沿,胸口起伏很浅。也有人站着,手背一摊全是血,血发黑,像铁锈。 传讯珠的影像到这里就断。 断得干脆,珠面暗下去,仍带烫。 无争渡暗口灯下,顾归舟把珠握紧一瞬,又松开。 他没有笑,也没有松肩。 他只看见一件事:四队人顶住了一轮,天关那边把“断”的位置往后挪了一息。 药棚里老药修骂声从雾里砸来:“你还站那儿?伤的来我这儿!别把血滴到灯座上!” 周槐从棚里冲出来,袖口湿一片,眼睛红得吓人。他盯着顾归舟:“他们顶住了?” 顾归舟点头:“顶住一轮。” 周槐喉结滚动,抬手抹了一把脸,抹下来的都是雾水。他转身就去搬灯壳,动作很快,手指还在抖。 北岸闷响又重一拍。 像梁影下又要换手。无争渡雾壳外的刻点亮得更冷,暗口那粒火心抖一下又稳住。 顾归舟把手掌扶回木桩,护纹亮一线。 袖内湿布更沉,疼还在跳,他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