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五百七十一章 未到先见血

  第一批五舟刚落稳,无争渡前滩就已经满是人声与药气。   第一只伤员舟那名胸口缠阵带的修士被抬下东角,刚过下人道,阵带边缘忽然一暗,原本勉强维持的稳脉灵纹像被什么从里头扯了一把,整条阵带“啪”地崩开两寸。抬架的四人脚下一僵,孙婆那边已经先喝出声:   “别停!抬过来!”   “头高半寸,别让血倒灌!”   沈青萝人还在东角外沿,神识一扫就知道坏处在哪儿——这人不只是外伤重,胸腔里还有一股细碎雷意没散,稳脉阵一断,雷意会沿着经脉乱走。她转头就对顾归舟道:“他体内还有界潮雷痕。”   顾归舟已经一步跟到下人道口,抬手按住担架一侧木梁,真元不入伤口,只先稳住这人胸前那口散乱气机,沉声道:“送左炉。青萝,你护他心口三息。”   沈青萝“好”字落下,剑未出鞘,指尖却并作剑诀,在那修士胸前上方一划。   一缕极细冷白剑意落下,不斩血肉,只在将散未散的雷意外侧划出一道清线。那股乱窜的雷痕像撞上一层极薄的冰面,往四处炸开的势头顿了一顿。就这三息,抬架手已经把人送到坡脚左炉前。   孙婆半点不等人喘气,药针、药散、稳脉符砂一起下手,嘴里还在骂:“你们东段那群守线的就爱硬撑,撑到要死人才往后送!”   裴照川刚从界接灯边跟下来,听见这话也没反驳,只沉着脸道:“后头会更多。”   这四个字落地,像把前滩坡脚这一圈人心再压实了一层——第一批只是开头。   东角外沿,第二只伤员舟和药材舟还在卸人卸箱,阵材舟正在等位,折返护阵舟上的老者刚被两人扶下船,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半截烧黑的阵旗杆,不肯松。   王婶端着热粥盆过去,先递给那半跪着的年轻修士一碗:“先喝一口,再说你师父那旗。”   那年轻修士手背焦裂,接碗时都在抖,眼里却还有点狠劲:“我不是……”   他一句“不是来喝粥的”还没说完,王婶直接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话说得干脆:“你现在拿得住碗,就先喝。等会儿拿不住了,我还得喂你,费事。”   旁边几个抬架的和押舟修士都愣了一下,紧跟着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紧绷了半夜的气竟被这句家常话扯松一寸。那年轻修士喉头动了动,到底还是低头喝了一口,热粥下去,脸色总算有了一点活气。   顾归舟在东角外沿来回走了半圈,把五舟靠位、下人次序、药箱转运都看过一遍,心里刚把这一批的节奏记稳,界接灯旁那名镇澜台女修忽然抬头,脸色一变:   “东段镜讯!”   她袖中一面小镜亮起,镜面灵光急闪,根本不是平常传话的节奏。裴照川一步过去,伸手接镜,镜里只映出几息断续影像:外河上游一段弯口水面炸开、两只护送小舟翻成木片、半截阵柱斜插在水里、有人在镜外急声喊“第二批散了——下游快接——”后面声音就被一阵轰鸣盖住。   镜光“嗤”地一声断掉。   界接灯边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裴照川攥紧小镜,声音一下沉到发冷:“第二批在上游弯口遇袭,护送阵列被冲散了。”   周栈在灯脚边听得头皮一炸,下意识就问:“离咱这儿多远?”   裴照川抬头看向顾归舟:“按镜里那段水形,离鹭尾汊上口最多两刻。”   不是“还在很远处”的坏消息,是已经快冲到门口的坏消息。   而且是第二批舟列被打散,意味着下来的不会是一队整整齐齐的伤员舟,而是碎舟、断舟、单舟、甚至被追着打的舟。   前滩灯下一瞬间静得只剩锅里咕嘟声。   顾归舟没有追问“谁袭的”“损了多少”,先把最要紧的口令甩下去,声音不高,却像石子入水,一圈圈落到每个人手上:   “周栈,东角下人道不变,里侧再清半丈,给断舟和多担架留位。”   “阿七,热水、热粥都往东角加一轮,先别送散。护脉汤先分三桶到灯脚、坡脚、第三盏。”   “赵六,第三盏到后滩这段加人。只要是抬伤员的,先放;其他人一律退后。”   “许叔、瘦子,跟我去鹭尾汊上口接散舟。”   “裴道友——”他看向裴照川,“界接灯继续照位,但照域往外再开半尺,给碎舟认线。你手下那两位守灯,不要离位。”   裴照川点头,立刻转身去界接灯下掐诀,青金灯光当即向外沿认位水面再铺开一截,光弧更宽,却仍规规矩矩止在外沿与主航道口,不往后滩乱扫半分。   沈青萝已经站到顾归舟左侧,问得更实:“你去鹭尾汊上口接散舟,我呢?”   顾归舟看着她,答得很快:“你先守东角半刻。”   “第一批刚到,坡脚和下人道这口还得有人镇着。半刻后若我没回,你去鹭尾汊外口接我后手。”   这安排很重,也很准。   沈青萝若现在就跟着走,东角和前滩这口人心容易散;她留半刻,能把第一批彻底落稳,再去外口,正好做最锋的后手。她听完只顿了半息,点头:“半刻。我去找你。”   顾归舟看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就走。许家老汉和瘦高小子已经把试水小舟推到水边,周栈在后头还在喊“抬架手再来四个!别挤着孙婆炉前!”王婶那边两口锅火齐齐加大,米香、鱼汤香、药气和潮木气混在一起,整口渡都在动。   这时候,大战的味才真正开始重起来——不是高空遁光多了几道,而是坏消息一到,所有人都得在一息里换章法,还不能让这口渡先自己崩掉。   顾归舟、许家老汉、瘦高小子三人出小水口时,晨色已亮了大半。   东段云底淡金雷纹比方才更密,远处外河上游方向隐约能听见一阵阵轰声,不像雷雨,更像阵柱、法器和水潮撞在一处的闷震。鹭尾汊这一段昨夜重排过水纹,此刻走起来仍稳,可越往上口,水里杂气越重:血腥味、焦糊味、碎木器纹烧毁后的苦气,全被界潮余波搅着顺流带下来。   许家老汉脸色发紧,撑舟的手却稳:“前头要见碎舟了。”   果然,没走多久,第一块碎木就顺水漂了过来。   不是普通船板,是带着护舟符纹的断舷木,木上还嵌着半截断箭一样的黑色器刺。顾归舟俯身看了一眼,没伸手去碰,只以一缕真元把那块木板拨到一侧浅水,免得后头来的接应小舟撞上。   再往前十余丈,一道人影顺水浮浮沉沉。   瘦高小子脸都白了:“有人!”   顾归舟脚下一点,直接从舟头踏出,落在一块半没水石上,再一转身,伸手抓住那人后领把人提住。是个年轻修士,胸口护身灵光全碎,腹侧一道长长裂口被水泡得发白,人已昏死过去,手里却还死攥着一截断缆绳。   顾归舟把人抛回舟上:“活的,先带。”   许家老汉一把接住,瘦高小子手忙脚乱去垫防潮布,动作乱里带稳,至少没把人再摔着。   这一下,后头就像开了口。   碎篓、断桨、药箱盖、阵材木匣半截、破掉的护身木牌、带血布条,一样样顺水下来。其间夹着两名还活着的脚夫、一个已经没气的护送修士、还有一只翻了半边却还勉强漂着的小舟,舟上趴着个女修,肩头一片焦黑,嘴里还在反复念“别让药箱沉……别让药箱沉……”。   顾归舟把那只小舟先引到一处缓水边,抬手封住她肩头三处乱窜气机,沉声道:“药箱在哪儿?”   女修眼神发散,抬手指向后头乱水,声音破得厉害:“下、下游半里……红绳系着的两箱……”   话没说完,人就晕了过去。   顾归舟把她交给许家老汉,自己抬头看向更上游。   那里水声已经不对了。   原本顺着外河弯口下来的水线,此刻像被几股不同方向的劲硬生生撕开,浪头不高,却乱得厉害。乱水里隐约有灵光炸开,又有两道遁影一闪而没,显然上游袭舟那一场还没真正散干净。   瘦高小子嗓子发紧:“顾先生,还往前吗?”   顾归舟眼神沉下去,刚要答,东段高空忽然一声闷雷滚过,紧接着一道青白剑光自更上游乱水中斜斜掠起,硬生生把一股正要卷进主水线的黑潮斩开半截!   那剑光不是沈青萝。   剑路更厚,更沉,带着一股老辣的斩水劲。剑光后头随即传来一声怒喝,夹在风水轰声里,只听得清半句:   “下游接舟——别让他们追进鹭尾汊——”   顾归舟瞳孔微缩。   这不是无争渡的人,也不像镇澜台常见的守线剑修手法。更像本界其他大势力、或者宗门里赶来支援的强修已经和袭舟的人撞上了。   大战的火,开始烧到鹭尾汊上口了。   顾归舟瞬息之间做了决断,转头对许家老汉和瘦高小子道:   “你们带这几人和能捞的药箱先回,不要再往前。”   “路上再见活人就捞,死者先记位置,回头再找。”   “到第三盏先报赵六,再报周栈:第二批散了,东角准备加担架位,坡脚左炉先留给雷伤和裂脉。”   许家老汉看着上游那片乱水,知道自己和瘦子再往前只会添乱,咬牙点头:“你自己小心。”   顾归舟抬手一按舟舷,整个人已借水势前行。   他没放大遁光,只让真元沿着昨夜重排过的这段稳水线先走到尽头,再一脚踏入更上游那片乱流。左臂药布下那道擦痕在水腥与雷气里隐隐发紧,顾归舟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把神识往前一展——不求全扫,只先找活舟、活人、和追击过来的器影。   无争渡前滩此刻还在接第一批五舟。   而鹭尾汊上口,第二批未到先见血。   界域大战的第一口硬仗,终于不再只是“接”,而是要在乱水里把人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