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五百六十四章 青背礁夜截

  东风一起,鹭尾汊外口那层平水就变了脸。   原本贴着南侧黑背礁缓缓走的水势,被北风先顶、东风再压,半弯缓水中间忽然起了一道斜抬的暗浪。浪头不高,夜里看去只像水面多了一层细皱,可熟路的小舟若按平日那条贴水线走,船腹吃上这一下,立刻就会被带偏半尺。   半尺在白天不算什么。   在青背礁外口的夜水里,半尺足够让一只满载灵米或药材的小舟撞上礁背,再被后手一推,翻进回流。   顾归舟和沈青萝同时起身,小舟在浅湾边只晃了半寸。   更东边那只压得极低的快舟已经露出全形,像一截贴水黑木,舟首不高,舟身两侧都涂了压光的暗漆,夜里几乎不反灯。舟上两道气息收得很紧,其中一人手里那道细长器影在东风里微微一亮,露出半寸冷光——不是长兵,是一件专门打舟腹、挑船舵的小型破水器。   前头那两只藏在青背礁阴影里的低舟,也终于动了。   不是往无争渡方向来,而是顺着回流轻轻一摆,恰好卡在平水线外缘两侧,像两道不起眼的闸口。平日小舟夜里走到这里,前头若被惊一下,本能就会往两边带,那两边正是它们等的位置。   沈青萝神识沿水一擦,声音压得很低:“三舟,六人。后手那只快舟气息更稳,像领头的。”   顾归舟点头,掌心真元一吐,舟头木缝下那枚裂角阵石终于亮了一线极淡青纹,随即沉进水下。   不是起大阵。   只是在这片浅湾口先埋一枚“定水角”,给他们退身和回舟留一口稳水。   “我去前头快舟。”顾归舟低声道,“你压左侧那只,别让它靠青背礁里线。”   沈青萝“嗯”了一声,已经一步踏出小舟。   她落脚的位置,正是方才清过石面的那块平石。靴底落下时没溅起多少水,剑未出鞘,左手按鞘、右手扣住绳钩,肩线压得很低,整个人几乎和黑石融成一体,只剩眼里一点冷光映着东风抬起来的水纹。   顾归舟则借浅湾边那道芦草阴影,贴水掠出。   他没御剑,不放遁光,整个人像顺着夜里这层潮气往前一沉一送,脚尖连点两块浅石,已经到了平水线外缘。掌中第二枚裂角阵石向前一抛,落在青背礁西侧一处回水口边,石角一入水,周围那道被东风抬乱的暗浪忽然“沉”了半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浪脊按住。   这一下按得极准。   快舟上那名持破水器的人显然没料到外口水势会先被人动过,手上那件细长器物刚抬到一半,脚下舟身先轻轻一滞。他反应很快,低喝一声,真元一压,想把舟再送出去。   可就是这一滞,够了。   顾归舟的绳钩已到。   钩不是冲人去的,而是斜斜挂向快舟舟首下缘那道最吃力的木筋位。钩尖一扣住,顾归舟腕上一拧,真元顺着绳身一送,快舟舟首立刻被往侧边带去半尺,正好撞上那道被裂角阵石按沉的暗浪,舟身一下失了原本贴水的顺劲。   舟上领头那人低喝:“有人!”   他话音未落,沈青萝那边已起了第一声剑鸣。   不是长鸣,只是一线极清的“嗡”。   她终于拔剑。   冷白剑光在黑石边一闪,先不斩人,先斩水。剑锋贴着左侧那只低舟外沿一划,原本借回流悄悄往青背礁里线切进去的那道水势,像被硬生生截断,浪头抬起又塌下,整只低舟被这一断顶得偏出里线,船底在礁背边缘蹭出一串刺耳的木响。   舟上两人顿时乱了半口气,其中一个抬手就打出三枚黑沉沉的短钉状器物——   器物刚出手,沈青萝剑尖一抖,三点冷光在半空连成一线。   “叮、叮、叮”三声脆响几乎贴在一起,三枚器物被剑锋点偏,尽数打进旁边黑水,连个浪花都没翻大,只在水面冒起三点极短的黑烟。   顾归舟余光扫到那点黑烟,声音沉下去:“有蚀水毒。”   这一下,味道就更清楚了。   对方不是单纯来掀舟,是要把舟掀在回流里,再让毒器入水,逼后头救人的人一起乱。   快舟领头那人显然也听见了顾归舟这句,脸色一变,知道今夜这口埋伏已经被人看穿七八成,当即不再遮掩,手里那件细长破水器一转,器身上浮出一圈暗青灵纹,冲着青背礁外口那道平水线就要横扫过去。   这一下若扫实,外口那一小段水脉会被暂时打散,今晚无争渡若真有补给小舟要走这边,哪怕不翻,也得在回流里多绕一大圈。   顾归舟脚下在水面一点,身形猛地前压,没去硬接器锋,反手第三枚裂角阵石直接拍进快舟侧下方的水里。   “落。”   一字落下,裂角阵石在水下“咔”地一震。   青背礁外口这一小片夜水像被人从底下扣住一角,水纹猛地一紧。那件破水器扫出去的暗青灵纹刚铺开半尺,就被这一下“定角”硬生生扯歪,灵纹不成横扫,反倒向上翻起,打在快舟自家舟舷上,“砰”地炸开一团暗青水花。   舟上领头那人闷哼一声,显然被自家器物反震到了臂脉。   沈青萝那边已不再给左侧低舟机会。   她一剑压断回水后,剑势顺着青背礁外侧石脊一转,冷白剑光贴水走出一弧,正好封住低舟往外退的去路。舟上两人一个抬刀、一个掐诀,想借水雾遮身遁开,沈青萝手腕一翻,剑光骤然收细,从雾里一穿而过。   没有血光大溅,只有两声闷响。   那两人手中器物几乎同时脱手,扑通落水。低舟失了操控,被回流一带,撞上旁边浅礁,舟身侧翻半边,二人狼狈跌进水里,刚想潜下去,一道冷白剑意已压在水面上方,像一层看不见的寒霜,逼得他们不敢冒头乱遁。   “上来。”沈青萝声音不高,冷得透水,“再往下潜,我斩舟不斩人,你们自己选。”   这句说得不花,却极稳。那两人本就被她一剑压得心胆发寒,听见“斩舟不斩人”,反而真不敢再赌,憋着气从礁边露头,手先举了出来。   顾归舟这边,快舟与右侧那只低舟还在死撑。   右侧低舟上的两人比左侧更狠,见领头快舟被顾归舟缠住,竟直接把一只黑布裹着的小坛往水里一抛,坛口符泥一裂,里头一股发腥的灰黑水烟顺着东风贴水散开,正冲无争渡方向那条平水线去。   顾归舟眼神一冷,掌心真元压到极实,手中绳钩脱手飞出,没去钩人,直钩那只黑坛。   钩尖擦着坛身一带,坛子在半空偏出半尺,落进青背礁外那道乱回流里。几乎同时,顾归舟脚下那枚裂角阵石引着定住的水角一拧,乱回流像一只翻身的大手,直接把那股灰黑水烟卷回礁背阴影,没让它贴上平水线。   可坛中水烟到底散出来一部分,顾归舟离得近,左臂衣袖被擦了一线。袖面立刻发出细微“嗤”声,一道焦黑痕自袖口向上爬了半寸。   沈青萝余光扫见那道焦痕,瞳孔一缩,剑势瞬间更冷。   她没回身问“你怎么样”,也没乱了手上这边的压制,只把压在左侧二人头顶那层剑意再沉半分,随后人影一闪,已经从黑石边掠向青背礁外侧。   这一掠快得像夜里一道冷电。   快舟领头那人刚压住破水器反震,还想借东风再起一击,眼前冷白剑光已到。他咬牙抬器横挡,器锋与剑锋一碰,夜水上炸开一圈细碎灵光,快舟整个被震得横滑出去。领头那人虎口一麻,差点连器物都握不住,心里终于发寒——这女剑修方才竟还没出全力。   顾归舟趁这一挡的瞬息,已经扑到舟侧。   他一掌按在快舟外舷,真元不是冲人,而是顺着木筋直灌进去。快舟这类贴水快舟讲究轻、薄、顺,最怕这种贴筋入劲。只听“喀啦”两声闷裂,舟尾下那道撑力木筋先裂,整只舟的贴水劲立刻散了。领头那人脸色大变,抬手就要捏碎一枚传讯珠。   顾归舟手更快,指尖一弹,一道极细水纹般的真元打在他腕脉上。那人手腕一麻,传讯珠脱手,刚离掌心就被顾归舟抄入手中,翻手塞进封物木匣里,“啪”地扣死。   “留活口。”顾归舟沉声道。   沈青萝剑锋一转,冷白剑光擦着领头那人喉前三寸停住,只把他领口一缕护身灵光削开,没再进半分。那人僵在舟上,呼吸一下重了,额角冷汗顺着夜风往下淌。   右侧低舟那两人见领头被拿,心气先散,转身就要弃舟遁水。顾归舟抬手一压,先前落在青背礁外口那两枚裂角阵石青纹同起,这一小片水面水势骤然一沉,二人身形刚入水半尺便被回流顶了回来,像撞上了一层无形水墙。   沈青萝反手一剑,剑光不斩人,只斩舟桨与舵索。   “咔嚓”两声,低舟失控,原地打横。   顾归舟趁势踏水而上,绳钩一分为二,分别扣住两人肩后护衣结扣,腕上发力,把人直接从水里拖到翻侧的舟背上。两人挣了两下,顾归舟真元一震,震散他们臂上还未成形的法诀灵纹,冷声道:   “别再动器。再动,沉舟。”   这句一落,四下只剩风声、水声、还有被按住的喘息声。   青背礁外口这一场夜截,从第一声木号到三舟尽制住,不过十余息。   真正让人后背发冷的,不是打得多凶,而是对方挑风向、挑水口、挑器物的手法——这一看就是常做水上暗手的人,不是临时起意。   顾归舟先没去审人,先看水。   东风仍在,北风已弱。那道被他与裂角阵石按住的平水线外缘,还在一阵阵起伏。若真有补给小舟不知情地此刻过来,哪怕没这三舟截杀,也会吃这口怪风回流的亏。   他抬手把最后一枚未用的裂角阵石也打进青背礁外口北侧石脊边,三石成角,青纹在水下一闪即隐。这不是长久阵,只够撑一两炷香,却足够把这段被人做过手脚的水势暂时压回原样,给今夜可能路过的小舟留一条稳些的线。   沈青萝看着他落下第三石,低声道:“你左臂。”   顾归舟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道焦黑痕。蚀水毒只是擦上衣袖,没真正咬进皮肉,护身真元挡掉了大半,可衣料还是被蚀出一道口子,里头护臂上也多了点灰黑印。   他道:“没进肉。回去再洗。”   沈青萝盯着那道灰黑印看了半息,眼神冷得更深,却没在这时候再说什么,只把剑锋一偏,点向快舟领头那人:“你们是谁派来的,说。”   领头那人嘴唇发白,显然还在压顾归舟方才那一掌入舟的反震,闻言抬眼看了看两人,咬着牙不开口。   顾归舟走到他面前,手里那只封着传讯珠的木匣轻轻一晃:“你方才先捏这个。你们这一手,不是散修各自接活,是有人在后面等水讯。”   “现在不说,等这珠子里的回讯断了,你回去也活不成。”   这话说得平,却像一把刀插在最实处。   领头那人脸色变了又变,喉结滚了两下,终于低声挤出一句:“……不是要翻你们渡口。”   沈青萝冷冷道:“我问的是谁派来的。”   那人闭了闭眼,像是知道再拖也拖不过去,咬牙道:“是‘截潮盟’外线的人递的令。”   “让我们今夜在鹭尾汊外口做一场,不求杀人,只求掀两条补给舟,把这段水口搅坏一夜。”   “还要……还要记你们怎么出手、用什么阵石、那女剑修剑势先压哪边。”   夜风贴水而过,吹得青背礁外口那层浪纹一阵细颤。   顾归舟和沈青萝对视一眼,眼神都沉了下去。   对方要的,果然不只是掀舟。   还要看无争渡夜里护渡怎么起手、阵石怎么落、剑从哪边先压水。   这不是一场普通夜袭,是拿这段水口当试阵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