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下来后,前滩外沿那两只船还在。 船篷里点了灯,灯色偏青,不亮,只够照出船头和篷边一截轮廓。它们不再喊话,也不再往里靠,就那么停在第一盏阵灯外沿偏外一点,像真是等着明日午前见面。 可无争渡没人真把它们当“安静”。 饭后,顾归舟和沈青萝照旧把该做的事做完。 顾归舟收碗洗碗,水声很轻,洗净的碗倒扣在木架上沥水。沈青萝把肩上药布重收一遍,又把桌上那张帖子摊开看了两眼,指尖在“同守同利”四字上停了一息,随即合起,压在木盒底下。两人没再多谈明天怎么说,只把夜里轮值和前滩后滩的走法又顺了一遍。 “第三盏到坡脚,赵六、老陈照旧。”顾归舟道。 “许家那边若再敲盆,先按昨夜那套来。”沈青萝接上。 “前滩第一盏外沿旧平码头,周栈今夜会先看一遍木板。” “我晚些去看一眼,不让他们借夜色提前动手脚。” 一句一句都不高,却把明天那场见面前的这一夜先压稳了。 屋外后滩的人声渐渐少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各家起夜灯的亮点和锅碗收拾的轻响。风从水面过来,带着一点晚潮湿意,吹过白天刚挪过的木架和墙根,阴影比前几日薄了许多,连巷口那两只矮木架上扣着的空盆轮廓都看得清。 顾归舟起身时,沈青萝也拿起了剑。 他看她肩头:“你留屋里再歇半炷香。” 沈青萝看他,句子很完整:“我不去前滩外沿跟你站着。我去第三盏和坡脚之间走一趟,再回后滩。” 顾归舟顿了顿,点头:“好。别久站风口。” “你也是。”沈青萝道。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屋门没全关,留了半掌宽。小屋里丹炉温火还压着,像给夜里回来的人留一口热气。 第三盏阵灯下,赵六今晚明显比前两日稳。 他没蹲在灯脚边往前滩伸脖子,也没总往外沿那两只船看,只拿着一根短木棍,在白天挪过的木架和墙根间来回走,时不时弯腰敲一敲矮木架脚、拨一拨扣着的空盆,看有没有人趁暮色藏东西。老陈在旁边提着灯,灯压得低,只照地面和墙根,不照远。 见沈青萝先到,赵六立刻把话说清楚: “青萝仙子,后滩这一段目前都稳。白天新挪开的墙根我和老陈扫过一遍,没新湿痕。坡脚那边孙婆刚收了第二炉药烟,说今晚要是有人来问闲话,她先让人排队。” 老陈在旁边补一句:“许家屋后那只扣盆还在,老汉说留到明早再看一遍。” 沈青萝点头:“你们按这个走,不用加快。听见前滩有动静,也别离灯脚太远。” 赵六这回答得很稳:“知道。我们看这边,不往那边扎堆。” 话音刚落,顾归舟也从前滩方向折过来。显然他已经先去第一盏那边看了一圈,又回后滩确认这一段。赵六见他来,下意识想问“那两只船还老实吗”,话到嘴边想起顾归舟说过“手上活别停”,先把手里短木棍在矮架脚边敲了一圈,确认没事,才开口: “顾先生,前滩那边怎么样?” 顾归舟道:“外沿船没动。周栈在看旧平码头木板,韩砺还在外河那边压一会儿。” 赵六“哦”了一声,又压低声音:“他们今晚会不会趁黑再放那些珠子木壳子?” 顾归舟看了眼白天挪亮的墙根和木架:“会不会放,不好说。” “但今晚就算放,也和昨晚不一样。昨晚他们是摸底,今晚再放,多半是想搅心。” 老陈点点头:“明天要见面,今晚先让咱睡不踏实。” 顾归舟看他一眼:“所以夜灯不改,轮值不改。你们照常走,他那点心思就落不实。” “夜灯不改”四个字一落,赵六神色都定了些,连手里那根短木棍都握得更稳。 沈青萝在一旁听着,目光却落向更外一点的水面。第三盏灯看不到第一盏外沿那两只船,只能看见远处水面一点青幽幽的船灯。她站了几息,确认这边没异常,才对顾归舟道: “我回屋等你。你去看前滩外沿那块旧平码头。” 顾归舟点头:“好。” 她转身走前,又补了一句:“若木板下面有潮纹印,不要直接拆。先叫韩砺来看一眼。” 顾归舟看着她背影:“知道。” 前滩到了夜里,和白天是两种样子。 摊子几乎都收了,只剩两三户卖得慢的还在檐下小灯边守着几篓腌鱼。第一盏阵灯的青白光重新成了主光,灯脚灵纹映在湿木板和浅水边,照得人影细长。外沿那两只船仍停在原处,船灯不摇,也不见人出来喊话。 周栈正蹲在第一盏外沿再外一点那块旧平码头边,袖子挽着,手里拿一把短刃和木锤,旁边还堆着几块刚撬起来的旧板。阿七提灯站着照亮,额头全是汗。韩砺果然也在,站在外沿稍高一点的位置,肩口银镜纹时明时暗,像是在用镜意扫木板底下和水面接缝。 见顾归舟过来,周栈先直起身,压着嗓子骂了一句:“这破平码头平时不看不觉得,真要明天拿来站人,哪哪都硌脚。” 阿七赶紧接话:“周哥已经换了四块板了。刚才韩道友说有一块底下沾了旧潮纹,不是新下的。” 韩砺点头:“不是今晚动的手。像半月前哪条船靠过,底下留的旧印。可这种东西明天见面时若正好踩裂,也会起误会。” 顾归舟蹲下去看。 旧平码头不大,三丈见方,板面吃潮发黑,边上还有两只断桩。周栈下午已经按他说的拔掉一只,这会儿另一只也准备起。木板底下果然有几处旧潮纹印,灵性都很淡,像旧船压舱器或水路印牌留下的残痕,不伤人,却足够在明天那种场合被人拿来做文章。 顾归舟看完,直接道:“能换的换,换不了的先标出来。明天站位避开。” 周栈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要全换。” “全换太新,反而像专门摆场。”顾归舟语气平平,“旧地旧板,站得稳就行。” 韩砺听完,眼里掠过一点赞许:“对。他们递帖子讲‘和气’,明天若看见你这边连板子都换得齐齐整整,嘴上不说,心里会当你是在迎他们。” 周栈这才反应过来,咧了下嘴:“行,那我留两块旧的,踩得稳、看着也像平时。” 顾归舟又看了一眼外沿那两只船:“明天他们最多带几个人靠近?” 韩砺道:“按水面规矩,谈话主事加随行两三人差不多。若他们硬要多带,也别在嘴上争,直接把站位掐死:人多就站不下,自然挤不进来。” 顾归舟点头,把旧平码头边几处站位和退位先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站哪,沈青萝左后在哪,周栈和阿七分别在哪看人群和摊口,韩砺若在外沿稍高处压镜意,能看到哪一片水面。 周栈看他沉着不说话,忍不住问:“顾先生,明天他们真要开口就谈分利、谈水路,你怎么回?” 顾归舟抬起眼,看着第一盏阵灯外那片夜水,语气平稳:“先听他把价码摆出来。” “他说的越顺,昨夜那套手脚就越要记着。” 周栈点点头,牙根还是紧:“我记得牢着呢。” 阿七也小声道:“我也记得。” 韩砺没接这句,只抬眼往外河看了看,低声道:“今晚外河风平,太平得有点刻意。你们这边灯脚和外沿守好就行,不要自己先去探他们船底。” 顾归舟应下:“不探。” 这就是今晚要守的分寸。 不软,也不抢着往前扑。外头递帖了,就按递帖后的规矩见;可规矩之外那点阴手和试探,一样一样记在手里,不让它靠“客气话”抹过去。 旧平码头这边又忙了一阵,周栈和阿七换好几块板,留了两块看着旧却踩得稳的。韩砺用镜意扫过一圈,确认底下没有新下的追踪潮印,这才收了肩口那点银镜纹。 “差不多了。”他道,“我回外河再看一眼。明早午前我会过来。” 顾归舟点头:“多谢。” 韩砺摆摆手,转身离开前滩外沿。 周栈把木锤往腰后一插,长长吐了口气:“行,板子也拾掇好了。今晚剩下的就是按时轮值,别被那两只船晃得睡不着。” 顾归舟看他:“你也去吃口热的。守夜时辰照旧,不要自己加巡。” 周栈一怔,随即笑骂了一句:“你怎么跟王婶一个口气——知道了,我不加巡。” 阿七在旁边偷偷笑了一下,又赶紧把笑收回去,提灯去照周栈脚下那块新钉稳的木板。 顾归舟没在前滩再久留。 他最后看了一眼外沿那两只船。船篷灯色青幽幽的,船身在夜水里几乎不晃,像两只耐心极好的兽,伏在那里等明日天亮。 第一盏阵灯的青白光照在旧平码头上,新换的木板和留下的旧板颜色深浅不一,站上去却都稳。前滩后头几户人家已经起了夜灯,锅里还有热气,小孩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被大人催着快睡,别明早起不来。 无争渡这一夜,没有因为那张帖子改灯、改路、改饭火。 夜灯照旧亮着。轮值照旧走着。 明日午前那场见面还没开始,这口渡口先把自己的夜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