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滩的晨雾比后滩厚一层。 雾从水面慢慢推上来,先裹住船头,再裹住人腿,最后才漫到摊板和灯脚。第一盏阵灯还亮着,青白灯光在雾里散开,照得鱼鳞、湿木板、船帮边缘都带一点冷亮。等日头真正爬起来,这层灯光会被晨色压下去;可在这会儿,它还撑着无争渡最早的那一口人气。 顾归舟和沈青萝从后滩过来时,前滩已经忙开了。 夜里靠岸的几条鱼船一只只贴在木桩边,船家弯着腰往上搬鱼篓,篓里河鱼还活,尾巴拍得竹条“啪啪”响,水珠四下飞。有人蹲在摊板边剖鱼去鳞,刀背敲在木板上“咚咚”作响;有人端着木盆接血水,转身就往一旁浅沟去倒;还有人把昨夜没卖完的小鱼挑出来,拌盐压进陶缸,准备晌午再摆。 晨雾里混着鱼腥、潮木味、炊烟,还有几家已经起火煮灵米的香气,一层叠一层,热闹得很实在。 周栈一夜没怎么睡,眼底发青,嗓子却还是亮。他站在第一盏灯边,袖子卷着,一手按着半块门板,一手冲着摊前两个争价的人喊: “你们俩要吵去边上吵!鱼先过秤,秤完再骂!” 那边一个瘦脸船家不服,拎着一条青背大鱼抖水:“周栈你眼睛长哪儿了?他拿昨夜后半夜的价压我今早头船鱼——” 买鱼的妇人也不退:“头船鱼怎么了?你这鱼肚皮都拍红了,我还不能讲价?” 周栈两边都嫌烦,直接把秤钩往门板上一挂:“讲价行,别堵路。后头还有两船没上岸!” 这一嗓子下去,两人嘴里还在嘟囔,脚下倒真让开了半尺。 阿七抱着一捆湿布从第二盏灯那边跑过来,脚步比往常还利索,见顾归舟到了,先把手里的活放下,赶紧把晨里第一轮情况说全: “顾先生,第一盏灯脚稳,裂角阵石没动。刚才有两个外来散修问昨夜外河镜光为什么照东汊那边,我按周栈说的,只回他们一句‘银镜阵舟夜巡河面’。还有一条从上游来的小船想直接靠第一盏外沿,被我拦到左边去了。” 顾归舟点头:“做得好。你先去喝口热水,再回来轮。” 阿七一愣,像是没想到顾归舟先说这个,随即才应:“哎,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一句:“青萝仙子,第三盏那边赵六和老陈都还在,没乱。” 沈青萝点头:“知道了。” 她今晨换了件干净外衫,肩头伤处藏在衣下,看不出什么,只动作比平日更收一点。她不挤进摊子里去,只站在第一盏和第二盏之间那段雾气稍淡的位置,看人、看船、也看前滩摊位今日怎么摆。 和昨夜那种“盯黑处、盯风口、盯墙根”不一样。 白天看的是另一套东西:谁来得早,谁来得勤,谁买鱼却不看鱼,谁问盐问米问阵石碎料问得太细。 顾归舟也没像夜里那样满前滩跑。 他先沿着摊板和船边走了一圈,看看鱼船靠岸的次序、摊位有没有挤乱、第一盏和第二盏之间那段最容易堵人的地方有没有留出过路口。走到一半,许家老汉正好拎着一只湿篓从坡脚那边下来,看见顾归舟,先把篓放下,开口就问: “昨夜后半段后来没再敲盆,我那边是不是算稳了?” 顾归舟看他一眼,语气平稳:“你做得对。三下就够,不多敲。今早回去看一眼屋后墙角和盆边,若还有湿痕没散,告诉周栈。” 许家老汉连连点头:“我看过一遍了,有一处墙根还发亮,我没碰,拿空盆扣着呢。等会儿卖完鱼我再带你去看。” “行。”顾归舟应下。 老汉这才松口气,拎起鱼篓去摊板那边帮儿媳搭手。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顾先生,昨夜辛苦。你和青萝仙子早饭别又只喝水!” 这话喊得前滩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周栈在那头立刻接上:“听见没?先吃饭!别待会儿一个个站着像竹竿,风一吹就倒!” 赵六刚从第三盏那边跑过来,头发还湿着,显然真回去胡乱洗了把脸,闻言就笑:“你先吃你的,我看你骂人比谁都有劲——” 周栈瞪他:“我骂人也要吃饭!” 这一来一回,摊前好几个人都笑了,连刚才争价那妇人都把鱼往秤上一放,嘴里嘟囔着“先秤先秤”,不再堵着道骂。 晨市就是这样。 吵、挤、湿、乱中有序,人人嘴上不饶人,手里却都没停。夜里那点阴冷和紧绷,被鱼尾拍水声、秤钩碰木声、吵价声和灶火气一点点冲散开。 顾归舟走到第二盏灯边时,韩砺正站在灯影外侧和一个阵舟来人交接木匣。那来人穿银镜阵舟常见的短护衣,眼里都是熬夜后的红,交完匣子就走,没多留。韩砺转过身,看见顾归舟,先把匣子夹在臂下,低声道: “宋统领那边换守了。今晨镜照会收一些,不会一直压东汊外圈。” 顾归舟点头:“昨夜多谢。” 韩砺摆摆手:“你昨夜那几只木匣里的东西,若想借银镜认一轮,我午前还在。过了午就得回阵舟。” 顾归舟道:“午前我让周栈把昨夜收的都归一遍,挑几样最有用的给你看。” 韩砺“嗯”了一声,目光往前滩晨市里扫了扫,声音更低: “今晨来的人比前两天多。里面有几张脸,我昨夜在外河雾边见过,不像单纯来买鱼。” 顾归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晨雾里人来人往,挑担的、抬篓的、买鱼的、换盐的混在一处,外来散修也有不少。乍看都在看鱼看价,可总有那么两三道目光,落在鱼上不过一瞬,更多时候在看灯、看人、看摊位之间留出的路口。 顾归舟把那几张脸先记下,没立刻点破,只道:“白天先让他们看。别让前滩自己乱。” 韩砺看了他一眼,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他便提着木匣往第一盏外沿去了,显然还要帮阵舟那边交一轮东西。 顾归舟继续往前走,走到靠水最前那排摊板,正遇上两个小孩蹲在一只木盆旁边看鱼。 盆里是几条还活着的小银鱼,细长一把,翻身时鳞片映着阵灯余光和晨雾,亮得像一小捧碎银。年纪大的那个伸手想去碰,被一旁卖鱼的汉子一巴掌拍在手背上:“看可以,别摸。摸死了你买啊?” 小孩疼得缩手,嘴上却硬:“我就看它会不会吐泡!” 旁边那个更小,抬头看见顾归舟,眼睛一亮,小声却完整地问:“顾先生,昨夜是不是又有东西来我们后滩了?” 卖鱼汉子脸色一变,正要喝止“别乱问”,顾归舟已经蹲下来,和两个孩子平视,语气平稳: “有几只不安分的小东西,已经收起来了。” “你们这两天别去屋后暗角玩,尤其是破篓、旧木架旁边。想看鱼,就在前滩灯下看。” 大点的孩子立刻点头:“我知道,我娘夜里就说了,屋后看见木壳子先喊人,不能自己拿。” 小一点的跟着点头,点完又问:“那我能不能看青萝仙子练剑?” 这回沈青萝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了,脚步一顿。 卖鱼汉子脸都红了,赶紧去拽孩子:“胡说什么——” 沈青萝却停下,看了那小孩一眼,声音清冷,却不生硬:“等你把字先认完,再来看。” 小孩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像得了什么大事似的:“我今天就去认!”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沈青萝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只是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顾归舟站起身,看着她从晨雾里走过,衣角掠过摊板边缘那一线潮气,心里那口绷了一夜的气又松开一点。 前滩再往里,已经有几家开始摆灵米和粗盐。 灵米不多,都是一小袋一小袋地放在干布上,米粒白里透一点淡青光,靠近时能闻见刚揭锅的米香。粗盐则装在陶碗里,一碗一碗排开,旁边还压着几包草药和几块阵石碎料。卖这些的不是同一拨人,却都挨得近,显然无争渡这几日渐渐有了“换货”的小角落,不再只是纯卖鱼。 顾归舟在这边站了一会儿,听了几耳朵价。 “灵米再添半勺。” “粗盐少一钱不卖。” “阵石碎角你要就换鱼,不收官钱。” “这草药是护脉的,不是退热的,你别买错。” 这些话一来一回,烟火气很足,里头却已经有了修士渡口的味。灵石、官钱、鱼货、草药、阵材碎料,在这片晨雾里各走各的路,不混,却在同一个摊板上挨着。 周栈从前头忙完一轮挤过来,手里还拎着半块刚蒸好的热米糕,塞给顾归舟一块:“先垫一口。王婶蒸的,烫。” 顾归舟接过,米糕热气一下扑上来,带着灵米淡淡的甜香。他咬了一口,才问:“你吃了没有?” 周栈把另一块往自己嘴里一塞,含糊着回:“吃着呢。青萝仙子那份我让阿七送过去了,还端了碗鱼汤。” 他说到这里,压低声音,朝前滩边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看那边灰衣那两个。来了一早上,鱼问得少,看灯看得多。刚才还问我‘第三盏那边后滩住了多少户’。我没理。” 顾归舟顺着看过去,果然看见两个灰衣人站在一处卖盐摊边,手里拿着鱼却没看,目光时不时扫向第三盏阵灯和后滩入口。两人气息收得平平,不像昨夜那些会动手的,但脚底稳,站位不挡人也不吃亏,明显不是普通买鱼客。 顾归舟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先别赶。让他们看。” 周栈皱眉:“就让他盯着?” “白天人多,他看得也不全。”顾归舟道,“你把摊位和过路口守顺,别给他们看见我们自己堵住自己。” 周栈听明白了,点点头:“行。我去把第一盏外沿那条板再挪半尺,省得抬篓的总在那儿卡住。” 他说完就走,嘴里已经开始骂赵六“你那篓子别横着放”。 顾归舟站在晨雾与灯光交界处,慢慢吃完那块米糕,手心仍是热的。前滩鱼市越来越热,摊子上的水顺着木板滴进浅沟,沟里水声细细不断;船家在吆喝,妇人讲价,小孩围着鱼盆看吐泡,阿七抱着热汤跑来跑去,周栈一边骂人一边挪板,赵六被骂了还笑。 这就是无争渡的清晨。 昨夜那些木匣、封瓶、傀片、珠子都还在,东汊外头的人也还在更远处看。可眼前先有鱼、有火、有米香、有人声。渡口不是只会守夜,它还得把白天过下去。 沈青萝这时从第三盏方向折回来,手里果然多了阿七送去的那碗鱼汤,热气在晨雾里一缕缕往上走。她走到顾归舟身侧,把另一只空着的手抬了抬,示意他看前滩更外一层雾里刚靠过来的两只新船。 船不大,船身却收拾得过分齐整,桨收得一丝不乱,靠岸时连船头碰木桩的声音都轻。 沈青萝声音不高:“新来的。像是先来看看,不急着卖鱼。” 顾归舟抬眼看去,目光微沉。 晨雾里,两只船并不抢前位,也不急着靠进摊子最热的地方,只在第一盏外沿再外一点慢慢贴住,像真是随水来赶早市的过客。 可船上那几个人,衣摆干净,手背没鱼腥,站着时先看岸上人,再看灯,再看摊与摊之间过路的位置。 前滩晨市的喧声还在涨,灵米香和鱼汤热气正往雾里顶。 顾归舟看了那两只船几息,才转头看向沈青萝,声音平稳: “白天这口气,先照常过。” “他们既然来了,就让他们先看一看无争渡怎么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