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未到,坡外旧田那边先闹出动静。 不是喊杀,也不是谁受了伤。是有人在田埂边大声吵起来,嗓门一高一低,隔着半条后滩都能听见。吵声里夹着“水发涩”“苗发蔫”“谁动了引水口”几个字,一下把不少人从前滩鱼市和屋后杂活里引了过去。 顾归舟和沈青萝刚把许家父子的事交代完,正往前滩回,听见这阵吵声,同时转头看向坡外。 赵六站在第一盏灯边,耳朵比谁都灵,先把手里那半尾补鱼塞给许小满,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我过去看看!周栈,你盯着灯!” 周栈刚把鱼递到许家老汉手里,闻言就骂:“你跑慢点!先看清楚再叫!” 赵六边跑边回:“知道——” 他这一嗓子拖得长,前滩好几个人都笑了一下,紧绷的气没一下炸开。 顾归舟没耽误,和沈青萝一起往坡外走。路过后滩潮石路时,王婶端着药碗从坡脚小丹炉那边出来,看见他们神色就问:“旧田那边怎么了?” 顾归舟道:“还不清楚,先去看看。” 王婶把碗往孙婆手里一塞:“我也去。要真是水出了毛病,田里那些人说不明白。” 孙婆接过碗,嘴里骂她爱凑事,脚下却也跟着走:“你去看热闹,我去看人。真有人下到泥里崴了脚,还是得我来。” 四五个人一路往坡外赶,后头还跟了两个扛锄头的汉子和一个提着草绳的妇人。无争渡这地方小,田一有事,半个后滩都要过问。 坡外旧田边已经围了十来个人。 早上翻出来的两块地里,一块还好,土色虽潮,至少发黑;另一块边角却隐隐泛白,刚下进去的一小片试种苗蔫了头,叶尖软塌塌垂着。田埂边两道引水口前站着两个汉子,正吵得脸红脖子粗。 年纪大的那个是早晨问过顾归舟的老汉,裤腿挽到膝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湿泥。年轻那个瘦高,肩上有旧伤疤,手指着引水口,声音急得发抖: “我就说不能先放这一口!你偏不信!现在这一片都发了涩,你让我拿什么赔?!” 老汉也火:“你只会嚷!我照着顾先生早晨说的,从潮沟绕碎石浅槽引的水。前头那半块地都好好的,怎么到你这边就坏了?!” 旁边还有人插话:“是不是谁又把上游主河道的水偷开进来了?” “没看见啊,我刚才一直在这头翻土——” “你一直翻土,你眼睛长后脑勺上了?” 一圈人七嘴八舌,越说越乱。 顾归舟一到,先看了一眼地,再看引水口,没立刻开口。沈青萝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田埂、水渠、坡下那条潮沟和更远一点的石亭后浅槽,眼神已经冷了几分。 赵六先挤进人堆,扯着嗓子喊:“别都一块儿说!顾先生来了,让开点!” 这句倒管用。围着的人自觉让出一圈。 王婶和孙婆也赶到了。王婶一脚踩在田埂边,低头看那片蔫苗,皱眉就骂:“这不是单纯水多水少,这是水里有东西,苗根先受了。” 孙婆蹲下摸了摸泥,又捏起一点发白的湿土闻了闻,脸色也沉:“有股生冷味,不像单是盐翻上来。像有人拿什么东西把水性拧了一下。” 她说得土,可意思准。 顾归舟已经下到田边,蹲身摸水。 这条引水小渠本来是从潮沟绕过碎石浅槽,再慢慢进田。早晨他看过,水路顺,咸味能散掉一截。现在渠里水却发涩,水面上看不出异常,手一探进去,指腹会有一点很细的“扎”感,像细砂里混了没磨净的金屑。 他抬头看老汉和那瘦高年轻人:“这片地是什么时候开始发蔫的?” 老汉抢着答:“就一刻钟前!我们前头还在说这一行苗站得住,转头再看就塌下去了。” 瘦高年轻人紧跟着补:“我去上头挑土回来,回来就看见渠口这边水颜色不对,发青一层。我伸手一搅又没了。” 发青一层。 顾归舟眼神一沉,伸手沿着渠边往上摸,指尖摸到一处碎石浅槽边角时,忽然停住。 那里压着的一枚碎石底下,卡着半粒米大小的青晶砂。 不是整粒,像是被水磨过,嵌在石缝里,若不是他这样一寸寸摸过去,肉眼几乎看不见。 沈青萝立刻看见了,声音压低:“又是探砂。” 周围离得近的几个人一听“又”,脸色都变了。 赵六忍不住骂:“这帮人有完没完?灯边塞了还不够,还往田里丢?” 顾归舟没接,指尖真元压住那粒半碎青砂,没有立刻拔。半碎青砂比船桨缝那块更麻烦,埋在水路里,周围全是流动的水,一拔出来很容易带着这段渠水一起乱。 沈青萝看他手势,已经明白:“我去截上游这一口。” 顾归舟点头:“先截水,不要让它再进田。” 沈青萝转身就走,步子一提,整个人沿田埂掠过去,衣角带起一线冷风。她没有拔剑,只在潮沟转入碎石浅槽那处一掌按下,冷白剑意贴着水面一压,渠中细流立刻矮了半截,像被一道无形冰脊拦住。 田边一群人看得都噤了声。 他们昨夜见过沈青萝持剑挡杀,今天再看她不出剑、只一掌压渠,感觉又不一样——更冷,也更稳。 顾归舟趁这一息,手腕一挑,把那粒半碎青砂连着周围一点湿泥一起挑进掌心,反手按进一只空玉瓶里。瓶口一封,他才抬头对围着的人道: “不是你们谁开错了水口。” “有人在上游浅槽里动了手脚,借水试这边引水路。” 田埂边一片安静,随即炸开一阵低低骂声。 老汉脸红得更厉害,这回不是吵的,是气的:“我就说不是我乱放的!哪个缺德的盯着种地这点活路折腾?!” 瘦高年轻人也气得直喘:“昨夜刚打完,今天又来弄田?他们到底图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不少人都看向顾归舟和沈青萝。 图什么? 图灯,图路,图人,图这地方刚聚起来的一口气。可这些话顾归舟没往外铺,只先把眼前要紧的说清楚: “先别围着骂。老陈、赵六,带两个人把这条渠上游碎石浅槽全翻一遍,看还有没有埋别的砂。翻的时候用木铲,不要直接用手抓。” “王婶、孙婆,这片蔫苗先起掉,别让根烂在泥里。起完后用清水冲一遍土,再晾半个时辰。” “周栈——” 周栈不知何时已经从前滩赶到了坡边,手里还拎着半截擦灯布,一听点名立刻应:“在!” 顾归舟看向他:“你回前滩,叫阿七把今天换来的稳水石碎料拿两块来,再带两只空木桶。还要一根细筛网。” 周栈转头就跑,边跑边问:“要不要我把韩砺也叫一声?” 顾归舟想了一瞬:“不用先叫。等我们把渠翻完,看见什么再说。” “明白!” 周栈跑得快,骂人也快,办事更快。人一散开,坡外旧田边反而没那么乱了。 顾归舟走到那片蔫苗旁,蹲身拔起一株看根。 根须发软,根尖有一点极淡青痕,不像中毒,更像被某种“认路”的细砂顺着水路蹭过后,水性被扰,苗根先受不住。对方这一手不是要一下毁田,而是在试——试无争渡这边会不会把小引水路也纳入灯阵护持,试顾归舟会不会亲自来看,试这里对“田”和“灯”到底哪个更先。 沈青萝已经从上游回来,左肩微微起伏,显然方才那一下压渠还是牵到了伤。她在顾归舟身侧站定,低声道:“上游潮沟口没有明显痕迹,像是人从外圈顺水抛进来的。位置挑得很准,正好卡在碎石浅槽第二段。” 顾归舟点头,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他们在看我会不会下田。” 沈青萝眼底一冷:“你下来了。” 顾归舟抬头看了看田埂上那些急得脸红的人、还在起苗的手、翻渠找砂的木铲、和后滩一眼能望见的屋檐与炊烟,语气平平: “这口地刚翻出来,不下来不行。” 沈青萝看着他,没说“我去就行”这种话。她知道他会下来,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风从坡上吹过,带着一点潮气和土味。 赵六在浅槽那边翻石头,翻到第三块时忽然“哎”了一声:“这里还有一粒!更小!” 老陈立刻道:“别碰中间,连泥一起铲!” 顾归舟起身过去。 第二粒青砂果然更小,几乎像一粒磨碎的青盐,埋在石缝和细泥之间。若不是赵六今天翻得仔细,十有八九就漏过去了。顾归舟照旧用空瓶封了,眼神比方才更沉了些。 不是一粒,是两粒。 对方不是随手试试,是算着这条引水浅槽下的手。 周围看着的人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有人忍不住低声骂:“以后种地都得防这个,还让不让人活?” 王婶一边帮着起蔫苗,一边骂得更响:“让不让活是他们的事,我们先把苗起了!你站那儿骂,苗自己能挺回来?” 她骂人还是那股火,可一边骂一边手上不停,旁边几个人被她这一吼,反而都动起来了。 孙婆把起下来的蔫苗放到一边,抬头看顾归舟:“这土冲完之后还能下新苗吗?” 顾归舟看了看渠里被沈青萝压住的水、翻出来的青砂和那片发白边角,道:“能。先把上游这一段筛一遍,再换一遍水。今天这块地先不种,晾到傍晚再看。若土里涩意散了,明早补苗。” 老汉一听“还能种”,明显松了口气,忙点头:“行,晾一晾也行。只要不是整块废了就成。” 瘦高年轻人也低声道:“明早我起早来补苗。” 顾归舟看了他一眼:“你先把今天这条渠翻明白。以后谁来动这条水,你们自己得先看得出来。” 年轻人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这句话落下,坡外旧田边那股只会急、只会骂的气,慢慢被做事的手替掉了。 有人筛浅槽细砂,有人冲土,有人挑走蔫苗,有人去前滩等周栈带稳水石碎料回来。田埂边还是乱,却是“活的乱”,不是站着发慌的乱。 顾归舟站在渠边,看着那条刚被人翻开的碎石浅槽,忽然想起今早屋后刚种下去的两行青葱。 田、灯、鱼船、屋后小地。 东汊那边已经开始一处处试。 不是要立刻打垮无争渡,是要看他们哪里先疼,哪里最舍不得。 沈青萝站在他身侧,低声道:“这一轮是试田。下一轮未必还走水。” 顾归舟“嗯”了一声:“所以今晚巡灯之外,再加一轮巡渠。” 沈青萝看向他:“我走上游潮沟和浅槽。你守灯和前滩。” 顾归舟转头看她肩头:“你伤——” 沈青萝打断他,句子很完整,声音也很稳:“我不走长路,也不提重剑势。只是看水口和浅槽,我能做。” 顾归舟看着她,停了半息,点头:“那我给你配两枚封砂瓶和一只细筛网。你遇到这种东西先封,不硬拔。” 沈青萝应下:“好。” 两人这边刚说定,周栈已经扛着两只木桶、夹着细筛网,背上还背着个小布包一路冲回来,边跑边喊: “稳水石碎料拿来了!韩砺那边我没叫,他自己看见我们这边人都往坡外跑,刚才远远问了一声,我没细说!” 他跑到田埂边,把东西一放,喘着气还不忘补一句:“顾先生,前滩鱼市那边我让阿七先顶着,灯边也有人盯,不会空。” 顾归舟点头:“做得对。” 周栈一听这句,胸口那口气顺了不少,抬袖子擦汗,转头就冲旁边人吼:“别围着看!细筛网给我扶稳,木桶先盛清水——赵六你手别抖,那粒小砂跑了你今天别吃饭!” 赵六被他吼得一缩脖子,嘴上还不服:“我哪里抖了!你自己喘得跟风箱似的——” 话没说完,旁边几个人已经笑出声。 笑声不大,混在锄头入土、木桶碰地和水流声里,很快散开。 坡外旧田的这场动静,终究没变成一场站着互骂的僵局。 可谁都知道,这不是完事。 只是无争渡又接住了一次“试水”。 远处外河那层沉银镜光还在。 更远的东汊方向,水面在正午将到的日头下亮得发白,看不见青灯,也看不见人。只有风从那边吹来,带着一点潮冷,掠过刚翻过的田土和新起的水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