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五百三十九章 屋后小地

  夜里第二轮巡灯过后,风慢了些。   前滩三盏阵灯还稳着,灯焰压得不高,青白光贴着水面走。周栈带着阿七和两个年轻散修守在第一盏灯附近,嗓门比傍晚低了不少,偶尔骂一句,也知道收着,不再惊得前滩船家一跳一跳。   后滩这边安静下来,只剩屋檐下零零碎碎的灯火。   顾归舟和沈青萝从前滩回来时,潮石路已经没多少人了。有人家门缝里透出暖光,有人家已经熄灯,只留檐角一盏小灯防夜潮。远处坡脚那边的小丹炉火也压小了,只余一线红光,时亮时暗。   两人回到屋前,顾归舟没立刻进门,先绕到屋后看了一眼。   屋后那块空地不大,原本堆过旧木料和破篓,前几天收拾出一半,还剩些碎石和枯草根。地势略低,靠墙一侧潮气重,外沿倒还好。月光从檐角斜斜落下来,把地面照出深浅两色。   沈青萝站在他身侧,握着剑看了片刻,先开口:“这块地能种。”   顾归舟蹲下,抓起一把土搓了搓:“靠墙这边太湿,先别下种。外沿翻出来,种青葱和压咸草够了。”   沈青萝点头:“明天早上先翻外沿。”   顾归舟抬头看她:“你只翻浅的。”   沈青萝看他一眼:“你这句话今天说第三回了。”   顾归舟语气平平:“有用就多说。”   沈青萝唇角动了下,像是想顶一句,最后只说:“行,我翻浅的。”   两人这才进屋。   屋里还留着晚饭后的热气,灶边那只小丹炉余火未灭,桌上温水也还是温的。门后木架上空着,沈青萝把剑横放上去,剑脊在灯下映出一线冷光,很快又暗下去。   顾归舟从墙角拿出小锄和一把短柄木铲,放到门边:“明早用这个。”   沈青萝看了一眼小锄,眉梢轻轻抬了抬:“你什么时候找来的?”   “下午从刘瘸子那摊上换的。”顾归舟给自己倒了半碗温水,“旧器改的,刃口还行。”   沈青萝点头:“会过日子了。”   顾归舟喝水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沈青萝已经坐到窗边,低头拆肩上的外层布带,像是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屋外避潮铃轻轻一响。   顾归舟把碗放下,走过去看她肩伤。伤口比傍晚更稳些,细金印痕亮起的频次也少了。两人没多说,简单换了药布,各自调息了小半个时辰,便都没再撑着说“再守一轮”。   夜更深时,前滩那边周栈的嗓门也听不见了,只剩水声和风声。   这一夜算是安生。   天刚蒙蒙亮,后滩先有锄头入土的声音。   不是田里那种成片翻地的闷响,是小地里一下一下、压着力气的轻响。顾归舟起得早,已经把屋后那块地外沿的碎石拣开一半,顺手还从石亭那边挑了两担偏干些的土回来,薄薄铺了一层。   沈青萝出来时,肩上还搭着外袍,发尾微湿,显然刚洗过脸。她看见地边已经清出一条整齐窄带,脚步顿了顿:“你不是说等我一起翻?”   顾归舟回头看她,手里小锄没停:“等你翻外沿里侧。碎石和硬根我先起掉,不然你肩会扯到。”   沈青萝站在原地看了他两息,走过去把外袍往檐下木桩上一挂,伸手接过短柄木铲:“那我铲草根。”   顾归舟没跟她抢,只道:“慢一点。根深的叫我。”   沈青萝“嗯”了一声,蹲下身开铲。   她做这类活没有花架子,动作干净,铲起、挑根、抖土,一下接一下。左肩伤还在,抬臂太高时会牵一下,她就把力道压低,用腰背和手腕带。偶尔碰到一截老硬根,木铲压不动,她也不逞强,抬头就叫他:“这条你来。”   顾归舟过去,一锄下去把根翻出来,再把锄递回去。   两个人一锄一铲,配得很顺。   屋后地不大,翻起来却不算快。土里混着碎石和潮根,有几处还埋着旧木钉、破篓片,不仔细挑干净,后面种下去容易坏根。顾归舟翻土时把能用的小碎石都单独堆在一边,打算等会儿压成两条小边线,免得下雨把新土冲散。   后滩人家陆续起了。   隔壁一户老太太开门出来倒水,看见他俩在屋后翻地,先是一愣,随即乐了:“哟,顾先生和青萝仙子还真种地啊?”   沈青萝手上动作不停,抬头回了一句完整的:“先种两行青葱,做饭省得天天往前滩换。”   老太太笑得更高兴:“好,好,种点葱好。你们这屋后日头够,就是墙根潮。墙根那一带别种,烂根快。”   顾归舟点头:“正要把墙根空出来。”   老太太连连点头:“你会看地。等会儿我给你们拿把草木灰,撒一点压潮。”   她说完就回屋了,没多久还真端来半簸箕草木灰,往地边一放:“先用着,不够我那边还有。”   沈青萝停手道谢:“多谢婆婆。”   老太太摆摆手:“谢什么,昨夜你们护灯,我屋顶那块瓦才没被掀走。给点灰算什么。”   说完又看了眼沈青萝肩头,嘴里嘟囔一句“你这伤还没好透,别抬太高”,才慢悠悠走开。   这就是无争渡的早晨。   有人翻田,有人补网,有人倒水,有人顺手送一簸箕灰。没谁把“恩义”挂在嘴上,手上却都记着。   等太阳探出一点边,屋后小地已经翻出大半。   顾归舟拿碎石压好外沿两道窄边,又从屋里端出半盆水,沿着土垄轻轻润了一遍。沈青萝站在旁边,把昨夜就挑出来的青葱根和压咸小草苗分开,一束束摆在木盘里。   她看着那些细细的葱根,忽然道:“这要是能活,后面就不用每次做鱼都去换葱了。”   顾归舟在一旁蹲下,接过她手里的草苗:“能活。水别太急就行。”   沈青萝看他:“你这么笃定?”   顾归舟抬头看了眼这块小地和檐角落下来的光,语气平平:“种不活再补。又不是只有一次。”   沈青萝静了静,低声道:“也是。”   这句话落下来,两人都安静了片刻。风从屋后过,带着一点潮气和前滩鱼市初开的味道——今天早些,有人已经在喊价了。   两人开始下苗。   顾归舟先用木铲在土垄上开浅沟,沈青萝把青葱一棵棵放进去,再轻轻拢土压根。她手指细,动作稳,压土时总会多停半息,像怕把细根压伤。   顾归舟看见了,低声道:“再轻一点,根下要贴土,别留空。”   沈青萝看他一眼:“你会的真不少。”   顾归舟回得很平:“挑水、修板、翻地,都差不多,先看水和土怎么走。”   沈青萝没再说话,只照他说的把力道改了改。第二行明显比第一行顺。   种到后半段时,她左肩又开始发紧,动作慢了半分。顾归舟看出来,伸手把她手里剩的几棵草苗接过去:“你去歇一下,我收尾。”   沈青萝没立刻松手,皱了皱眉:“还剩这么一点。”   顾归舟看着她肩头:“你昨天刚挨过那一下。今天够了。”   沈青萝和他对视片刻,终究把草苗递过去:“那我去烧水。”   顾归舟点头:“好。”   她转身进屋,没多久屋里就传来小丹炉引火的轻响。顾归舟独自把最后一小段收完,又沿着边线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空根和积水点,才站起身,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   屋后这块地不大。   两行青葱,一小片压咸草,外沿碎石压边,墙根留空,旁边还堆着半簸箕草木灰。   可看着它,整间屋子都像更落地了一点。   顾归舟在屋后站了片刻,正要回屋,忽然听见前滩方向有人扯着嗓子喊他。   “顾先生——顾先生在不在——”   是赵六的声音,喊得急,但不乱。   顾归舟应了一声,快步绕到前头。沈青萝已经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水,显然也听见了。   赵六一路小跑过来,额头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块湿木片,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顺:   “前滩第二批鱼船刚靠岸,有个小子在船底捞上来一块东西,卡在桨缝里头。不是昨夜黑船那种契片,也不像普通烂木头。”   “周栈让我先来叫你们。人和东西都扣在第一盏灯边,没往外传。”   他说完摊开手。   那块湿木片不过两指长,木色发乌,边缘被水泡得起毛。最扎眼的是木片中间嵌着一粒极细的青晶砂,砂里有一点青光时隐时现,像眼睛一样,隔着水意盯着人看。   沈青萝眼神一冷:“青灯那边的探砂。”   顾归舟伸手接过那块湿木片,指尖刚碰到木片边缘,那粒青晶砂里的青光忽然轻轻一闪。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顺着这点东西,朝无争渡这边“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