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抬起来,河雾散了大半。 外河那道沉银镜光还在,却比夜里淡了些,像一层压在水面的薄霜。无争渡前滩的鱼市走过一轮,门板上的鲜鱼少了大半,留下来的多是鱼头鱼骨和几尾卖相不好的泥鳅,倒有人抢着买,说回去熬汤正好。 前滩木板路被来回踩得发亮,鱼鳞贴在缝里,时不时一闪。几个小孩蹲在第一盏灯外不远的地方,拿细树枝拨水里的碎贝壳,被周栈看见,隔着半条路就吼: “别往灯座边上凑!再往前半步,今天晚上都给我去扛木板!” 几个孩子一哄而散,跑开了还回头冲他扮鬼脸。 周栈抬手作势要追,嘴里骂得凶,人却没真动,回头又蹲回灯座旁,继续拿布擦灯脚上的盐渍。他昨夜没怎么合眼,眼圈青得厉害,手却稳。擦完一圈,抬头看了眼灯焰,伸手把灯位微微转了半寸,让灯光更贴前滩水面一些。 旁边阿七看着学,低声问:“周哥,这半寸也有讲究?” 周栈没抬头:“有。今天天光亮,风从左边来,你不把灯口往水面压一点,晚上雾一起来,第一层光就飘。” 阿七“哦”了一声,拿手比了比位置,记得很认真。 前滩闹,后滩却慢一点。 潮石路边几户人家门都开着,檐下挂着洗过的湿网,滴滴答答往下落水。有人把昨夜刮裂的窗棂拆下来重钉,有人在屋后翻晒灵草,还有两家把门板搬出来拼成小案,摆着鱼干、草药和粗盐,见人就喊一声,卖得出去就卖,卖不出去自己也用得上。 坡外旧田那边更热。 早晨翻开的白碱土已经被拨去一层,露出底下颜色深些的湿土。顾归舟上午过去看过一回,在石亭后头那条潮沟口压了几块碎石,把水路改了个弯。现在水从碎石浅槽里慢慢过,进田前先散一散,咸味果然轻了些。 几个下田的汉子正挽着裤腿踩在泥里,一锄头一锄头把土翻松。田埂边还立着两块旧阵石边角,被顾归舟随手压在引水口两侧,不显眼,却正好卡着水势,不让水一下冲散新修的土垄。 有个妇人提着篮子站在埂上喊:“先上来吃两口!太阳再高一点你们又说胃里发空!” 下头有人回她:“等我把这一垄翻完!” 她就骂:“你那一垄从早上翻到现在!” 骂声里也有笑。 无争渡这时候像刚长出来的草木,乱是乱,薄是薄,可真有股往上拱的劲。 后滩靠里的那间小屋,门半掩着。 屋里凉一些,窗边那道光落在桌角,照着早上吃过饭后没来得及立刻收的两只碗。顾归舟回来时先在门口把鞋底泥蹭了蹭,推门进去,把手里提着的两条鱼和一小包灵盐放到灶边。 那两条鱼是前滩那对父子硬塞给他的,挑的是刚收网没多久的银脊鱼,鳞亮,鱼眼清。灵盐则是周栈从鱼市换来的,包得严严实实,外头还套了一层干草叶,怕潮。 沈青萝在里间靠窗调息。 她左肩伤还没好透,午后这阵最容易发紧,便把剑横在腿上,借剑脊那一线冷意慢慢压肩脉里的灼痛。听见顾归舟进门,她睁眼先看他手里东西,目光落到那包灵盐上,问了一句: “换到了?” “换到了。”顾归舟把盐包放到小罐边,“够用几天。” 沈青萝点点头,起身时肩头还是牵了一下,动作慢了半分。顾归舟看见,走过去扶了她一下,掌心落在她右臂上,很快就松开。 沈青萝站稳了,低声道:“没事,下午比早上好一点。” 顾归舟看着她肩头气机,语气平平:“好一点也别逞。” 沈青萝看他一眼:“你先把这句留给自己。” 两人对上目光,都没再往下顶嘴,屋里安静了两息,只有灶边小丹炉里灵火轻轻一响。 顾归舟先转身去洗鱼。 木盆里水一冲,鱼鳞簌簌落下,银亮亮贴在盆边。沈青萝站在他侧后,手里拿着刀,把切好的姜根和灵葱放到小案上。她左肩不能抬太高,就把动作压低,慢慢切,刀落木板的声音不急不缓。 窗外偶尔传来孩子跑过潮石路的脚步声,和远一点的叫卖声。 “青鳍河鲤——换米换盐都行——” “刚晒的草根,退热护脉都能用——” “竹篓修好的,便宜换——” 这些声音隔着窗棂和檐角钻进来,落在灶火边,竟让这间不大的屋子显得更稳。 顾归舟把鱼下锅时,油声一响,沈青萝下意识往后让了半步,怕油星溅到伤口。顾归舟看见了,抬手把锅沿转了个角,挡住她这一侧。 沈青萝看着他这动作,没说“我不怕”,只把一旁洗好的灵米递过去:“今天多煮一点。周栈晚上多半还要守灯,给他留一碗。” 顾归舟接过米,点头:“也给老陈留一碗。赵六下午上屋脊补瓦,回来会饿得快。” 沈青萝“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王婶和孙婆那边也送一碗鱼汤。她们午前忙药和孩子,吃得太凑合。” 顾归舟看她一眼:“你记得倒全。” 沈青萝垂眼切葱,语气淡淡的:“今早从坡脚过的时候看见了。” 她嘴上总不肯把“我在意”说直,可事事都看在眼里。 米下锅后,白汽慢慢起来。顾归舟趁着火候稳,把桌边两只碗收去洗了,又把屋里外走了一圈,顺手改了几样东西——门后那条放剑的木架往里挪了半尺,不正对门;窗边一块旧帘布换了个挂法,从外头看不清里间坐人还是没人;墙角那几块阵石碎片也被他分开,压在不同位置,像寻常压门脚、压帘角的石头。 沈青萝看着他忙这些,问:“你在改进出痕迹?” 顾归舟没抬头:“先改一点。太整齐了容易被人记住。” 沈青萝静了静,低声道:“那我今晚把屋里气机也再收一层,不让剑意留在门边。” 顾归舟应了一声:“好。” 这几句话说得平静,像在商量窗帘怎么挂、灶火怎么添。可他们都知道,这就是现在的日子——饭要做,屋要住,灯要守,外头还有人盯着。松不下来,可也不能一直绷到断。 鱼汤炖开后,屋里香气一下起来了。 顾归舟把火压小,拿起勺尝了一口,偏头问她:“咸淡?” 沈青萝没接勺,直接从锅边闻了闻:“比早上淡一点,正好。周栈口重,给他那碗再撒一点盐。” 顾归舟听笑了下,很浅:“你连他口味都记住了。” 沈青萝这回抬眼看他,眼底有一点淡淡的亮:“他昨天夜里吼了半宿,喝水都喝了三回,今天不吃咸一点,晚上还得骂。” 顾归舟低低“嗯”了一声,像是认同。 饭熟时,日头已经偏了一点。 他照旧拿两只碗盛饭,一只放在靠窗但不迎风的位置,一只放在对面。沈青萝把剑从腿边拿起,先横放到门后木架上,再坐下来,抬手把左袖往上挽了半寸,免得碰到汤。 这几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已经在这间屋里过了很久。 其实才没多久。 顾归舟把鱼汤分了两小碗,先递给她一碗。沈青萝接过来,喝了一口,肩背绷着的气似乎都松了一点。她放下碗,忽然道: “等这几天水路稳些,把屋后那块空地收一收吧。” 顾归舟抬头:“种东西?” “先种两行青葱,省得每次都去前滩换。”沈青萝说着顿了一下,又补一句,“再种一点你早上说的那种压咸的小草。以后熬汤用得上。” 顾归舟看着她,眼底那点沉色慢慢缓开:“行。明天我把地翻出来。” 沈青萝夹了一筷子鱼,语气平平:“你别一个人翻。明天我肩上好一点,和你一起。” 顾归舟本想说“你先养伤”,话到嘴边看见她那神情,改成了:“那你只翻半边。” 沈青萝点头:“好。” 答得很快,像她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也早想好了怎么让一步。 屋外风过,檐下避潮铃轻轻一响。 前滩有人喊价的声音远远传来,又被水声压下去半截。更远一些,外河沉银镜光还在河面铺着,提醒着这份安稳只是暂时借来的。 可这一刻,屋里有灵米的香,鱼汤的热气,小丹炉边残余的一缕药香,和两只刚端起来的碗。 沈青萝喝完半碗汤,忽然看向顾归舟,声音不高: “昨夜你掷阵石那一下,胸口现在还疼得厉害吗?” 顾归舟手上动作停了停,实话实说:“疼。没夜里那么凶了。” 沈青萝看着他,眉梢压了压:“晚上回来我再给你看看脉。你别总说‘还行’就算了。” 顾归舟点头:“好。” 他答得太快,沈青萝反倒看了他一眼,像是有点意外。顾归舟唇角动了下,很浅地笑了一点:“今天听你的。” 沈青萝没接这句,低头继续吃饭,耳尖却被窗外的光映得微微发亮。 饭后,两人把给周栈、老陈、王婶、孙婆留的饭和鱼汤分出来。顾归舟端两份,沈青萝端两份,出门时顾归舟伸手去接她那边,沈青萝侧开一点:“我端得住。” 顾归舟看她左肩一眼:“那你走慢点。” “知道。”她应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潮石路,檐影和日光在脚边一格一格移过去。路上碰见提鱼篓的人、扛木料的人、抱着草药往坡脚跑的人,都自然地侧身让一让,有人喊“顾先生”,有人喊“青萝仙子”,还有孩子抱着半截木剑站在路边看他们,等人走过去了才小声学着比划一下。 这地方在一点点长出自己的日子。 前滩灯影边,周栈接过那碗加了点盐的鱼汤,闻了一下就乐了:“还是你们屋里这锅香。王婶那边草药味压得我舌头都苦。” 话刚出口,王婶在旁边听见了,抬手就骂:“嫌苦你别喝!昨夜谁抱着碗喊再来一口的?” 周栈抱着碗赶紧躲:“我说的是昨夜那锅,不是今天这锅!” 孙婆在一旁把顺气药分给几个咳嗽的人,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他嘴上就这样,给他鱼汤他照样喝得一滴不剩。” 周栈被戳穿,嘿嘿笑了两声,真就低头狠狠干了一大口汤。 赵六从屋脊上下来时正看见这一幕,扛着一把湿泥抹刀就嚷:“给我留点!我从晌午忙到现在,肚子都空了!” 老陈跟在后头,依旧那副闷样,只在路过顾归舟时低声说了一句:“屋脊那边碎木都收干净了。风道也顺过一遍,今晚再起风也不怕一下压塌。” 顾归舟点头:“辛苦。” 老陈摆摆手,走去接饭,动作还是不快不慢。 日头再往西挪一点,前滩小鱼市第二轮渐渐散了。有人收摊回屋,有人去田里接手翻地,有人抱着换来的鱼和米往家走,脚步急却不慌。 看上去像个普通渡口的午后。 只有顾归舟和沈青萝都知道,这份普通后头,已经有青灯在下游东汊照过岸,有人在外圈记他们的灯、他们的路、他们住的地方。 可越是这样,这几章日子越得过出来。 不只是为了喘口气。 也是为了让无争渡真有东西可守。 傍晚前,潮石路尽头有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湿凉水气。沈青萝站在木牌旁看了片刻前滩灯影,转头对顾归舟道: “今晚我陪你巡灯,巡完回去,把屋后那块地先圈出来。” 顾归舟看向后滩那排低檐屋舍,目光落在他们那间小屋的方向,低低应了一声: “好。” 木牌裂痕还横在“先让人过”那行字上。 牌下人来人往,灯下鱼腥、米香、药气混在一起,风一吹就散,又很快被新起的炊烟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