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过后滩屋檐,前滩就热起来了。 不是那种大城坊市的热闹,没有高楼牌匾、长街连铺,只有潮木板路、几段压潮石、几处临时支起来的棚架和一块块刚擦干净的旧门板。但人一多,东西一摆,价一喊,味道就出来了。 鱼腥、盐气、米香、药烟、湿木头气,再混着灵火烤鱼时冒出来的一点焦香,沿着前滩一路漫过去。昨夜还在拼命守灯的人,今早就有人蹲在灯影边挑鱼、换盐、问木料,像这地方本来就该这样活。 无争渡的第一场小鱼市,算是被硬生生顶出来了。 前滩靠第一盏灯外沿,回来的两条鱼船并排靠住旧桩。 船都不大,一条船头挂着青皮网袋,另一条船尾堆着两只湿漉漉的鱼篓。船上的汉子眼圈都黑着,显然一夜没睡实,可一上岸先顾的还是鱼——把鱼一条条倒在门板上,拿河水冲掉血沫和细泥,再按大小分开。 银脊鱼、青鳍河鲤、短须泥鳅,还有几尾撞网时被划伤鳞片的灵鳞小鱼,鱼脊在晨光里一闪一闪,映着灯影,看着新鲜得很。 王婶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了两眼,先嫌弃:“这条银脊内脏没收净,回头做汤有苦味。” 船上的中年汉子挠挠头,赔笑道:“昨夜风大,手上哆嗦,婶子你一会儿帮我再过一遍?我给你留鱼头。” 王婶翻了个白眼:“我差你一只鱼头?” 话是这么说,人已经蹲下去,拿起小刀帮他收拾,刀背一敲鱼头,手法又快又稳。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嘴硬,手不慢。 前滩另一头,几家人已经开始摆摊。 有人拿旧木板搭了个矮案,摆灵草和晒干的草药;有人把修好的鱼篓、竹篮一串一串挂起来;还有个断了半边门牙的老修士支了块布,布上摆着修补过的旧器件——缺角铜灯、裂边水囊、磨薄的短刃、残阵石打磨成的小压舱石,都是穷地方最实用的东西。 他坐在布后面,眯着眼敲一块小阵石边角,看见人来就慢吞吞地说:“看归看,别乱摸。摸掉了灵意,我可要加价。” 赵六正好扛着一截新换下来的旧木板路过,听见这话笑出声:“刘瘸子,你那堆东西本来就没剩多少灵意了,还怕人摸掉?” 刘瘸子眼都不抬:“剩一分也是灵石。” 赵六把木板往地上一放,蹲下翻了翻,挑出两枚打磨得平整的小压石:“这两个怎么换?” 刘瘸子这才抬眼看他,瞥见他手背上昨夜被风刮出来的血口子,哼了一声:“你昨夜在屋顶挨那一遭,今天还出来逛?这两个你拿两条青鳍鱼来换,算你便宜。” 赵六一咧嘴:“两条太多,一条半。” 刘瘸子冷笑:“你给我抓半条看看。” 两人正扯着,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里没有大城坊市那种精明算计,更多是“这地方总算有点活路了”的松劲。 顾归舟和沈青萝到前滩时,这股热气已经铺开了一小片。 顾归舟先看了眼三盏阵灯。 灯还亮着,但都压得比夜里低,灯焰稳,灵意却薄了不少。昨夜几轮强压下来,主阵石和裂角阵石都吃了大亏,今早能维持着不灭,已经是靠他和周栈一早补过几次灯位、重压过水路。 周栈正蹲在第一盏灯座旁,用手背抹了一把汗,抬头看见他们两个,立刻起身,先把要说的话一口气交代清楚: “前滩两条鱼船是寅时后回来的,带回来的鱼都在这边。我问过了,他们昨夜在下游偏东那段河汊收网时,看见过三次陌生灯影。灯不高,走得也慢,不像鱼船。” “银镜阵舟留的人在那边棚下等着,没乱走,只看了看外圈水路和灯影。我按你们的意思,先让他等。” “还有一件事。”周栈说到这儿压低了些声音,眉头拧起来,“一早有人拿灵盐来换鱼,口音像北边来的,不像附近水路上的。我让老陈看着了,人还在后滩那边逛。” 他这几句说得越来越顺,条理也清楚,跟最早那个只会扯着嗓子骂人的周栈已经不一样了。 顾归舟点头:“鱼船先说。” 周栈立刻领他们去靠第一盏灯外沿那两条鱼船旁。 船上两个汉子看见顾归舟和沈青萝,神色都有点紧。一是昨夜看见他们在灯下硬扛过那几轮压场,心里敬;二是现在这地方虽热起来了,可雾外银镜还压着,谁都知道事没真过去。 年纪大些那个先拱手,手上还带鱼腥味,话倒说得实在:“顾先生,昨夜我们是真不敢近。灯影那边打得太凶,我们绕去了下游收网。后半夜风小一点时,瞧见下游东汊那边有几盏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走得不快,不像打鱼,也不像走货。” 顾归舟问:“几盏?” 那汉子想了想:“我瞧清的有三盏,后面雾里可能还有。灯色偏青,不像我们这种油灯,也不像你们这阵灯。” 另一个年轻些的接话,语速快些,带点后怕:“那灯不照水面,老往岸边扫。我本来想靠近看看,我爹按着我不让,说那灯不像好路数。后来我们收了网就赶紧回了。” 沈青萝站在一旁听着,问得很直接:“你们看到灯影时,那边水势有没有异常?比如浪头忽然平了,或者河雾忽然下压。” 老汉一愣,回想了下,点头:“有。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一小段水像是被谁压了一下,浪忽然矮了一截,我们还以为下面有暗礁。” 顾归舟和沈青萝对视一眼。 不是普通鱼船。 多半是昨夜那一拨之后,又有别的人在摸无争渡外圈水路。 沈青萝肩伤还在,站久了呼吸会浅一点,但她神色没变,只低声对顾归舟道:“不是同一路。昨夜那边刚退,不会这么快换青灯摸岸,多半是听见风声来的。” 顾归舟“嗯”了一声,转头对那对父子道:“这事你们先别往外吵。等会儿把你们昨夜看到灯影的方位画给我看,画在木板上就行,画不准没关系,大概就够。” 老汉连连点头:“行,行,我会画个大概。” 年轻那个看了看沈青萝肩头,又看了看顾归舟唇边还没褪净的血色,忍不住道:“顾先生,青萝仙子,你们昨夜……还撑得住吗?要不我们鱼先不卖了,先给你们留几条补补气?” 这话问得笨,却真。 顾归舟看他一眼,语气平和:“鱼照卖。渡口开得起来,比给我留鱼更有用。” 年轻汉子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那我给你们留最鲜的两条,回头送屋里去,不算卖。” 周栈在旁边哼了一声:“这句倒像人话。” 老汉抬手就拍了儿子后脑一下:“还用你说。” 几人都笑了一下,气氛松了半分。 这时,后滩那边有人喊价的声音突然高起来。 不是吵架,更像有人故意把嗓门抬得很稳,一句一句往外放:“灵盐换鱼,价不低。再收稳水石碎料、旧阵石边角。换得起的来谈。” 顾归舟和周栈同时转头。 周栈低声骂了一句:“就是这人。” 沈青萝目光顺着声去,眼神一沉:“他在试。喊‘稳水石碎料’不是普通买鱼的人会开的口。” 顾归舟道:“去看看。” 三人穿过前滩往后滩走。 一路上,鱼市雏形已经更明显了。 前滩灯影边有人当场剖鱼,有人拿着鱼换灵盐、换米、换木料;有个小孩蹲在门板边盯着一条还在甩尾的银脊鱼看,被他娘一把提开,嘴里骂着“等你长大了自己去撒网”;坡脚旧田那边有人扛着锄头经过,还顺手在摊子上换了一把草绳和两枚压渠的小石头;再远一点,一位散修正蹲在潮石路边给人修漏水囊,手里灵火细细一线,烤得水囊边缘软下来再压合。 这些声音、这些手势、这些讨价还价,让无争渡不只是“守住了一夜”的地方。 开始像真能过日子了。 他们走到后滩潮石路与小空地交界处时,看见那名“拿灵盐换鱼”的人。 三十来岁模样,穿一身灰青短袍,袍角收得很利落,靴底沾着泥,却不多,像走路很讲究落脚。背后背着个窄木箱,箱口半开,里面真有几袋灵盐和一些零碎灵材。面相普通,眼神不躲,正在跟一个卖草药的老妇人讲价,声音平稳,不高不低。 看起来像个跑水路的小贩。 可他开的口太“准”了。 灵盐、鱼、木料都正常,偏偏夹了一句“稳水石碎料、旧阵石边角”,一下就撞到了无争渡昨夜最要紧的地方。 周栈脚步一沉,手已经按到腰间短刃上,低声道:“我先把人扣住再问?” 顾归舟摇头:“先听他说什么。” 沈青萝也道:“别在集市口动手。人一围,消息就散了。” 三人走过去时,那灰青短袍男人已经注意到他们,先看了眼顾归舟,再看了眼沈青萝肩头包扎,目光在周栈那张一看就不好惹的脸上停了停,竟然先拱了拱手,话说得很稳: “几位是这渡口主事的人?” 周栈冷笑:“你先说你是谁。” 那人也不急,答得完整:“我姓齐,跑河路做小买卖的。昨夜远处见这边灯起,今早过来看看能不能换点鱼和木料。” “刚才提到稳水石碎料,是看前滩灯位走法像用过这路东西,想着若有余料,我能收回去做小渠压水,省些本钱。” 他说得有理有据,还把“稳水石”往“修小渠”上引,听起来很像行里人。 周栈还想怼,顾归舟已经先接话,语气平平: “你看得出前滩灯位用过稳水石,眼力不差。做小买卖的人,不一定有这份眼力。” 齐姓男人笑了笑,神情不卑不亢:“跑河路久了,看多了就会一点。顾先生若不信,可以当我多嘴。” 他连顾归舟姓什么都知道。 周栈眼神一下就凶了:“你打听得挺快啊。” 齐姓男人摇头,解释得很顺:“不是打听。前滩鱼船上都在说,昨夜灯下撑住场子的,一位顾先生,一位青萝仙子。今早这渡口谁不提一句?” 这句话接得很巧,把消息来源全推给了鱼市人声。 真假难辨。 沈青萝看着他,忽然开口,语气清冷,句子很短却完整:“你手上没有鱼腥味,也没有盐碱味。” 齐姓男人微微一顿。 沈青萝继续道:“你说自己跑河路、换鱼换盐,木箱里灵盐有,灵材有,偏偏连一根压箱的湿绳都没有。你不是今早临时过来换东西,你是带着要问的话来的。” 这一下戳得很准。 齐姓男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半分,倒也没慌,只把拱着的手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青萝仙子眼利。” “那我换个说法。” 他抬头看向顾归舟,声音压低了些,仍旧清楚: “我确实不是来换鱼的。我是来递一句话。” “昨夜退走那一路,不是最先盯上无争渡的人。下游东汊那几盏青灯,才是。” “他们看中的也不只是这三盏灯和渡口人气。” “他们在找一个人。” 周栈脸色一沉:“找谁?” 齐姓男人没有立刻答,目光却落在顾归舟身上。 后滩小空地上,卖鱼的喊价声、修篓的竹片声、孩子跑过潮石路的脚步声都还在。 可这一小片地方的气忽然就紧了。 顾归舟看着他,神色没变,声音稳稳落下: “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