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没能压开雾,倒把湿气烘得更黏。 无争渡前滩的木板被人来回踩了一上午,木纹里都沁着潮水和鱼腥。第三盏阵灯照着木牌后暗沟,灯焰稳了些,灯座边那道被镜光擦出来的细痕还在,像一条没愈合的口子。 青顶小舟退在第一盏灯主光外半丈,船身隐在雾里,只剩青顶、白纱灯的轮廓和案上一点茶色时明时暗。 澹台行舟说“下一盏茶谈药路”,便真没再催。 他坐得稳,像在等无争渡自己把桌子摆出来。 顾归舟站在木牌下,先看了眼前滩,再看后滩。 后滩那两只装着引血珠的旧鱼缸已经抬到石亭残基后,缸底铺了冷灰和湿盐泥,旁边还压了两块石板。赵六守在那边,手里拎着锅铲,不时回头瞄一眼,像怕那两缸东西自己长腿跑出来。王婶在门口看着药锅,药香和姜味混在一起,压过一点雾里的腥气。孙婆坐在檐下剥草根,剥一截抬头看一眼前滩,耳朵一直竖着。 前滩灯边,守灯的几个散修手还抖,眼神却没先前散。 人心勉强拢住了。 顾归舟这才开口:“周栈。” 周栈立刻应声:“在。” “把木牌前这片板清出来。别让人都挤在这里。”顾归舟看了眼青顶小舟,“再搬一张旧案过来,放在灯内。” 周栈一愣,随即懂了:“你真要跟他谈?” “谈路,不谈卖人。”顾归舟声音不高,“人都听着。” 周栈咬了咬牙,转身喊人:“前滩木牌前让开!别堵!老陈,把你家那张没塌腿的旧矮案搬来!不是吃饭那张,是修网那张!” 后滩顿时一阵应答。老陈骂骂咧咧把案子搬出来,案脚一高一低,走一步晃一下。周栈接过去,先拿碎石垫平一角,又用湿布把案面抹了一把,抹完看着还是一层鱼鳞细粉,皱着眉又抹了一遍。 沈青萝站在第三盏灯旁,看着顾归舟:“你要把桌子摆在灯里?” 顾归舟点了下头:“他爱在雾外喝茶,我让他看着灯说话。” 沈青萝目光掠过那艘青顶小舟,停在澹台行舟身后那名佩剑女修身上。那女修也在看她,两人隔着雾与灯,谁都没动。沈青萝收回目光,声音很平:“我留在灯边。” “嗯。”顾归舟看她左袖新扎的布,“别再往船头那边追了。” 沈青萝眉峰动了一下,像是要回一句硬的,最后只道:“你先把你自己的血止住。” 顾归舟没接这句,转身走到矮案旁,把案子往木牌左侧挪了半尺。这个位置正好卡在第一、第三盏灯的交光边缘,往前能看见雾里船影,往后能照到暗沟口和半截后滩路。 桌不在正中,在路边。 像渡口人临时坐下说事的样子,不像待客。 周栈看着这摆法,心里那口气顺了些,低声道:“这样好。人还得先过。” 顾归舟抬眼看向青顶小舟,开口:“澹台道友,茶可以续。舟不进灯。” 雾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澹台行舟抬手,示意老仆稳舟,自个儿端着茶盏站起来。他没把整张矮案搬过来,只拿了壶和一只盏,脚尖一点,落在前滩浅水外一块露头的青石上,再一步,踩到第一盏灯照到的湿板边,停住。 他停得很有分寸。 半只脚在灯内,半只脚还沾着雾气。 后头那名佩剑女修没跟着上,只在舟头站着,手按剑鞘,眼神沉静。灰衣老仆也没动,撑篙像根钉在船上的旧桩。 顾归舟看了眼澹台行舟脚下位置,没说什么,抬手指了指灯内那张旧矮案:“坐。” 澹台行舟低头看了眼案面没抹净的鱼鳞细粉和一处刀痕,笑意淡了一丝,又很快恢复:“顾道友这张桌子,倒比我的案子实在。” 他把茶壶和茶盏放上去,却没坐,先问了一句:“我坐了,你这边可有人要趁机砸茶?” 周栈在后头冷笑:“你要是卖假消息,我先砸你人。” 澹台行舟回头看他一眼,不恼,反倒点了点头:“这句像渡口话。” 顾归舟站在案另一侧,手按在案边,掌心下木头潮凉。他没坐,也没端茶:“药路。” 澹台行舟抬手给盏里续了一点茶,茶水颜色清浅,香气不重,像故意不显摆。他这回也不绕弯,开口便落点: “无争渡眼下拿药,走三条法子。第一条,你们自己人去附近潮地和坡后采草根、晒鱼胶、熬退热和止血的粗药;第二条,靠过路小舟零碎换药;第三条,等更远处的药船或带药的商舟,顺大水道绕雾进来。” “第一条他们不急着碰,碰了只会逼你们更早抱团。第二条太碎,切了也伤不着筋。要切的是第三条。” 他指尖在茶盏边轻点一下,点在“远处药船”这几个字上。 顾归舟问:“哪边拦?” 澹台行舟看了眼前滩外那片白茫茫的雾:“不是在你门口拦。在你们上游两处换水口之间,叫‘双弯夹’那段——一边浅石多,一边回水急。船过去慢,照影镜好落,黑篷小船也好贴。” 周栈在后头皱眉,嘴里念了一遍:“双弯夹……那地方离这儿半日水程,平时药船确实爱走那条,省绕一段大弯。” 赵六在石亭那边听见,忍不住插嘴:“可那地方也常有黑脊鱼翻身,外人不熟水纹,敢在那儿堵船?” 澹台行舟看了他一眼:“所以才要先把引血珠和照影镜一块用。鱼一来,船就乱。船一乱,货就好拿,人也好散。” 赵六脸色顿时发青,手里锅铲攥得更紧。 顾归舟手指在案边轻轻一敲:“今夜什么时候动?” “入夜后一个时辰。”澹台行舟答得快,“天再黑一点,雾又起,正好遮灯又不至于把自己人也埋进去。” 顾归舟看着他:“你知道得这么细,盯药路的是哪一拨?” 澹台行舟笑了笑:“问名字,茶就不够了。” 顾归舟没追着要名字,只问:“多少船,多少人,什么修为。” 这次澹台行舟没立刻答。 他抬眼看了看顾归舟,又看了看木牌、暗沟、后滩那几户人家和守灯的散修,像是在估量这一桌消息换出去,到底会把局推到哪一步。雾里风一过,第一盏灯焰微微偏了下,沈青萝抬手轻轻拨正灯芯,动作利落,澹台行舟的目光便在她手上停了一瞬。 “至少四条黑篷小船。”他终于开口,“一条主船,三条贴边。人不多,十几个够了。领头的修为不高,金丹上下,真敢往前压的可能只有一个。麻烦不在他能打,是他手里镜器多,懂得怎么把船和人拆开。” 周栈听得脸色越来越沉:“这就是冲货不冲人。把药船拆散了,人跑了也追不全。” “嗯。”澹台行舟看向顾归舟,“所以我方才说,药路先断,最催人乱。药一断,你渡口里今早发热的孩子再多两三个,守灯的人就不肯留在灯下了。” 木牌后那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听见这句,手下意识一紧。王婶立刻把药碗往她手里一塞:“先喂,别听外人拿你家娃说嘴。” 顾归舟目光在那边停了半息,收回来时眼底冷得更净:“你还知道什么?” 澹台行舟把茶盏往案上一放,盏底碰木面,轻轻一声:“知道你若今晚去救药路,无争渡这边就空;你若不去,药断一夜,明天这地方就先乱里头。” 周栈咬牙:“放屁。我们不会乱。” 澹台行舟看向他,语气还是平:“你不会。你能保证每一家都不急?” 周栈胸口一堵,骂人的话到了嘴边,没骂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人说的那刀,是冲着哪儿来的。 不是冲修士面子,是冲灶上那锅药、屋里发热的孩子、守灯人夜里咳血时还要不要站在灯边。冲这些地方,最容易把人逼急。 顾归舟没让话头继续压在周栈身上,直接问:“你要我答应什么,才把后半句说完?” 澹台行舟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像总算等到这句:“顾道友痛快。后半句是——这拨人里,有人会提前半个时辰在无争渡外沿放假的求药船信号,把你的人先引出去一批。你若今晚真要保药路,得先看清来信号的是谁。” 他顿了顿,手指轻点案面,像在补最后一颗钉子,“我把这一句给你,你给我一句准话。日后无争渡谈喘息、谈路、谈换货,先让我上桌。” 周栈怒道:“你先把人逼到桌边,再说你会谈!” 澹台行舟抬眼:“我今天若不说这几句,你们今晚要多死几个人,药也未必保得住。逼你们的是雾外那几拨,不是我这一盏茶。” 这句话一落,前滩后滩都静了一下。 不是被他说服,是这话里有一半确实戳在疼处。 顾归舟抬手按住案边,掌心下那道旧刀痕硌着皮肉。他没立刻给话,先问了句看似不相干的:“你说你不喜欢趁乱捞。那你喜欢什么?” 澹台行舟看着他,眼里笑意淡了些,露出点真东西:“我喜欢地方活着。活着,才有秩序可谈,货能走,人能留。全烂了,只剩抢,那种局太脏,也太短。” 顾归舟盯着他看了两息,像在看这句话里有几成是人话,几成是买卖话。雾里风过,青顶小舟上的佩剑女修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像嫌这边话太多,手指在剑鞘上敲了一记。 一声轻响,沈青萝抬眼看过去。 两人目光在雾里撞了一下,谁都没让。 顾归舟收回目光,终于开口:“无争渡先让人过,路再谈。你以后要上桌,先守这条。” 澹台行舟微微挑眉:“这是答应,还是立规矩给我?” “都算。”顾归舟声音平,“今晚这句消息算你递到了。后面要谈,看你下次递来的是什么。” 周栈在后头听得心里一动。 这不是把桌子让出去,是先在桌边钉了一条木条:你要坐,先按这条说话。 澹台行舟看着顾归舟,忽然笑了。这回笑意里少了几分端着的礼,多了点真觉得有意思的意思。他抬手端起那盏茶,对着顾归舟略略一举:“行。那我记住了——先让人过。” 他说完一口把茶饮尽,放下盏。 茶盏见底,案上却没人给第二盏。 顾归舟看着他:“你的人若今夜靠近无争渡灯位,我照打不误。” 澹台行舟点头:“该打。” “你留在我这儿的眼,自己带走。带不走的,我拆了。” “也该拆。”澹台行舟侧头看了眼后滩坡上几家屋檐,“不过有些不是我留的,你拆的时候别算我头上。” 周栈冷笑:“你们这帮人,连偷看的眼都要分账。” 澹台行舟听了,居然笑了一下:“周船工这句,也值半盏茶。” 话说完,他抬手一招,雾边青顶小舟上的老仆立刻撑篙。小舟无声往后退,佩剑女修仍站在舟头,临走前又看了沈青萝一眼,这一眼比先前更长,像是把人记住了。 沈青萝站在灯下没动,只在小舟退入雾里时,淡淡开口:“她右手虎口有旧裂,常用重剑改细剑,出手会先沉半寸。” 顾归舟转头看她。 沈青萝目光还落在雾里那抹快消失的青顶上,语气平平:“下次若动手,你别正接她第一剑。” 这句话说完,她才收回目光,低头拨了一下第三盏灯芯。灯焰轻轻一跳,重新稳住。 前滩后滩的人这才像一起吐了口气。 赵六拎着锅铲跑过来,先看雾里,再看木牌下那张旧矮案,压着嗓子问:“顾先生,真按他说的,今夜去双弯夹?” 周栈也看着顾归舟,脸色发沉:“去是要去。可他说得这么全,我总觉得这茶里还有钩子。” 顾归舟抬手把案子往后挪开一寸,露出案下被潮水浸出的浅印子。澹台行舟站过的位置,湿板上留了半只脚印,鞋底纹路很浅,很整,不像四处跑水口的人,倒像常站在平整船甲上的。 他看着那半只脚印,声音不高:“有钩子是正常的。今晚先用得上的,是真消息。” 周栈咬咬牙:“那无争渡这边呢?药路要救,渡口也不能空。” 顾归舟抬眼看向前滩三盏灯、木牌后的暗沟、后滩坡上那几户人家和石亭残基后的两只鱼缸,目光一处处落过去,落得很稳。 “渡口不空。”他道,“我不带所有人走。” “今夜分两路。” 周栈心里一紧:“你要自己去双弯夹?” 顾归舟没立刻应这句,只转头看向沈青萝。 雾还贴着水走,第三盏灯把她半边肩背照得冷白。她左袖伤口压得很紧,右手按在剑鞘上,眼神亮而稳,像早就在等他这眼。 顾归舟开口,声音压得平: “你守渡口,还是跟我走药路?” 木牌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牌下那行字被灯光照着,黑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