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五百一十七章 茶未入口

  后滩坡上的人家一下都安静了。   刚才那点屋檐缝里的镜光只闪了一瞬,像鱼鳞在日头底下翻了个身,若不是周栈正抬头看着,几乎要当成水珠反光。可这会儿谁都知道,那不是水珠。   那是人先前就塞进去的眼。   风从坡上过,吹得几家门口晾着的湿衣轻轻摆。王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先往自家门口走,边走边骂:“我就说今早谁踩了我门槛边那块木砖,鞋印不是我家的。别站着看了,过来一个人,帮我把鱼篓先挪开。”   她嘴上骂,脚下却一点不乱。走到门口先看晾杆,再看檐角,再看灶边,顺手把孙婆刚才送草根用过的旧布卷起来放到门内,没让它继续挂在外头。   孙婆年纪大,动作慢一点,脑子却清楚,扶着门框就喊:“我家灶梁上今早只动过退热草根,别的没人碰。赵六!你别先看锅,先看你棚后那堆烂网里有没有亮片子!”   赵六本来还在心疼他那口缺了沿的黑锅,听见这话,立刻抄起锅铲往棚后跑,边跑边应:“知道!我家那堆破烂谁敢乱塞东西,我把他手剁——”   “少嚷。”周栈喝了他一句,“一个一个来,按户查!”   前滩木牌下,第三盏灯的光还照着暗沟和沟口那一小片地。守灯的年轻散修刚被姜水呛过,脸还红着,抱灯的手却稳了不少。他看着坡上那些屋檐,声音发干:“顾先生,他们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昨夜我们明明——”   “昨夜人多,雾重。”顾归舟没看他,目光顺着坡上屋檐一户户扫过去,“有人挪板,有人搬人,有人看灯,有人看船。只要有一息顾不到,就够塞一片进去。”   年轻散修咬了咬牙,不说话了。   顾归舟抬手按了按肋侧新伤,掌心隔着衣料能摸到一片温热湿意。刚才那一轮硬提气还没缓回来,胸口一呼一吸都带着细细的刺痛。他把呼吸压平,转头对周栈道:“把抓住的那五个分开看。举白布的和熬胶棚那个分远一点,别让他们对眼色。再找两块旧门板,把搜出来的镜片都铺开,按户分。”   周栈点头点到一半,愣了:“按户分?”   “嗯。”顾归舟看向坡上,“哪家门口搜出几片,哪家屋檐搜出几片,哪家鱼篓、晾杆、灶梁有动过,都记在一块板上。不是留名册,是让人自己看明白——他们盯的不是某一个人,是整个渡口怎么过日子。”   周栈听懂了,脸色更沉,回身就招呼人:“老陈你来!把那块没裂的船板拖过来。小孟,你拿炭头,不用写好看,写清楚!”   前滩后侧一阵忙乱,倒比刚才少了些慌张。   人一旦知道该做什么,手脚就不至于乱。   顾归舟正要再交代两句,木牌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不是雾里船影。   是一艘小巧的青顶平底舟,从前滩右侧浅水口缓缓滑出来。船不大,吃水浅,船身漆得干净,船头挂一盏小小的白纱灯,灯里不是火,是一颗温润灵珠,光不刺眼,照在雾里反而显得斯文。   船上只站了三个人。   前头撑舟的是个老仆模样的灰衣人,头发花白,手很稳;中间坐着个青袍男子,袖口绣着细细水纹,面容三十上下,眉眼温和,膝前横着一张矮案,案上摆着一壶茶两只盏;后头站着一名女修,身形修长,佩剑未出鞘,目光淡淡扫过无争渡前后滩,像在看一处刚起名的新码头。   周栈先看见,脸一下绷紧:“又来一条船!”   守第一盏灯的散修手一抖,灯光差点压偏。顾归舟抬手示意他别乱动,目光落在那青顶小舟上。   这舟走得太稳,稳得像熟水路。   可今早前滩灯位、暗沟、浅滩水纹都在变,对方还能不碰桩、不触阵,直接从右侧浅水口滑出来,不是提前照过,就是船上有人识水识阵都不差。   青袍男子在舟上抬手,先拱了拱,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越过雾送过来:“在下澹台行舟,路过此地,见渡口有雾扰与外人试探,不敢擅闯。借这一口浅水停舟,只想递个话。”   他这几句说得平和,字字都全,没有半点装腔作势的劲儿。   周栈听得眉头拧得更紧,低声嘀咕:“又一个来‘递话’的。”   顾归舟站在木牌下,没往前走,只道:“说。”   澹台行舟看了眼木牌,又看了眼第三盏灯照着的暗沟口,目光在“先让人过”那行小字上停了一瞬,才笑了笑:“名字起得好。地方也立得快。快,就容易招人看。”   这话听着像夸,落地却发冷。   周栈差点张口骂回去,顾归舟先开口:“你递什么话?”   澹台行舟抬手给自己斟了一盏茶,茶气袅袅升起来,和雾气缠在一块。他没喝,只把茶盏放在案上:“雾外盯着这里的,不止一拨。今早来试路、照地、混人的,只算最急的那拨。急的人手脏,也短视,喜欢先拿镜片和药针试你们会不会乱。”   他抬眼看向顾归舟,语气仍然温和:“还有一拨,不急。他们看的是渡口能活多久、路能撑几日、谁在做主、谁能谈。”   后头那名女修一直没说话,这时手指在剑鞘上轻轻一敲,像是在提醒什么。澹台行舟笑意不变,顺势把话收得更直一些:“我便是来替那一拨问一句——无争渡,谈不谈?”   前滩后滩都静了一下。   连坡上查屋檐的人都停了手,齐齐往这边看。   这不是来偷照的,也不是来硬冲的。   这是正正经经把船停到你门口,摆茶问你认不认“谈”。   周栈忍不住低骂了一声:“一上午还没完。”   顾归舟眼底没动,问得很平:“谈什么?”   澹台行舟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问,抬手虚按了按案上的茶壶:“先谈喘息。比如,雾外那几拨人里,哪一拨今天夜里会再来;他们是先动粮路,还是先动水口;引血珠该往哪片回水湾丢,才能把黑脊鱼群赶开,不让它们来撞你们的渡船。”   周栈脸色一下变了,回头看了眼刚搜出来的黑珠子,心里那股火蹿得更高:“你们果然一伙的!”   澹台行舟摇头:“不是一伙。做法也不一样。”他指了指坡上那些屋檐,“他们喜欢把眼塞进人家灶梁和鱼篓里。我更喜欢把船停在明处,给一盏茶,问一句话。”   后头那名佩剑女修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像是嫌他话多。她目光掠过沈青萝,停了半息,眉峰微微挑了下。   沈青萝立在第三盏灯旁,脸色冷白,气息收得极稳,像没看见她这一眼,只是手按着剑,剑鞘位置稍稍挪了半寸,正好挡在木牌与暗沟之间那条线上。   顾归舟看在眼里,没说破,只道:“你们既然知道今夜谁来,为什么告诉我?”   澹台行舟终于端起了那盏茶,茶到唇边却还是没入口:“因为无争渡若今夜就塌了,这地方的价会跌。有人喜欢趁乱捞,我不喜欢。地方要先立住,路要先走起来,后面的买卖才好谈。”   周栈听得火冒三丈:“你拿人命当买卖——”   “你们守路,也是买时间。”澹台行舟平平看了他一眼,“只是你们拿时间换人过河,我拿时间换秩序。做法不同,不必急着骂成一类。”   这话一落,后滩那几个本地人都憋着气。王婶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拎着刚从檐角抠下来的一片小镜,脸都气红了,想骂又顾着孩子在旁边,硬生生忍住,只低声啐了一口。   顾归舟没接他这句话,目光落在那壶茶上:“所以你今天来,是卖消息,还是先看价?”   澹台行舟这回笑意深了一点,像总算等到能谈事的人:“先递消息,不收钱。算个见面礼。今夜来的人,不会先碰你前滩灯位,也不会再拿假逃难探路。他们会切你们外面的两条线——一条是粮,一条是药。谁先断,看你们午后把什么先往外送。”   周栈脸色顿时更难看。   无争渡现在最缺的就是药和吃食。今早一乱,后滩几户人家还能凑出些姜、草根、小鱼,可真要撑几天,必须有船出有船进。对方这一刀要是去切外面运粮运药的路,比直接冲前滩还狠。   顾归舟沉默了两息,问:“你想要什么?”   澹台行舟把茶盏放回案上,盏底碰到木案,发出轻轻一声脆响:“今日不要什么。只要你给一句话——等你愿意谈了,先和我谈。”   周栈压低声音骂:“空手套白狼。”   顾归舟看着那青袍男子,没立刻应,也没立刻拒。风从前滩吹过来,带着鱼架那边的腥味、姜水味,还有一点烧糊了的鱼胶味。木牌在雾里轻轻晃,牌下那行字被灯照着,黑得很稳。   澹台行舟也不催,抬手把另一只空茶盏往案边推了推,像真在等人上船对坐。   就在这时,坡上忽然传来一声孩子惊叫。   “娘!别碰!”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是赵六家熬胶棚后头。赵六媳妇蹲在那堆破网旁边翻找镜片,刚从一团湿烂旧网里拽出个黑乎乎的东西,巴掌大,像块结泥的石头。她本来要扔,孩子在旁边眼尖,先看见那东西缝里有一丝暗红纹,吓得叫了出来。   顾归舟眼神骤冷:“别扔!放下!”   赵六媳妇手一抖,硬生生没甩出去,吓得脸都白了:“这、这是什么?”   顾归舟已经快步往后滩走。肋侧伤口被扯得一阵热痛,他脚下还是稳。周栈也跟着冲过去,一边跑一边喊人散开:“都退开!别围!”   澹台行舟坐在青顶小舟上没动,只是目光随过去,脸上那点温和笑意淡了半分。后头那名佩剑女修则把视线从沈青萝身上挪开,看向赵六媳妇手里那团黑东西,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下来。   沈青萝没离第三盏灯,只侧身半步,目光同时照着前滩那艘青顶舟和后滩熬胶棚,像一把剑横在两头之间。   顾归舟赶到熬胶棚后,一眼就认出赵六媳妇手里的东西。   不是什么泥石,是一团裹了烂网和鱼鳞的引血珠囊。外层被潮泥和鱼胶糊住,里头至少塞了七八粒黑珠子,珠面暗红纹路已经被雾气和热气催得发亮,再拖一会儿,外层一破,整团东西掉进棚后那条通回水湾的小沟里,半个后滩都得闻着血腥翻水。   赵六腿都软了:“它什么时候塞我网里的?!”   顾归舟抬手示意他闭嘴,目光死死盯着那团珠囊,语速却稳:“别抖。慢慢放地上,放到那块干石上。手离开,往后退三步。”   赵六媳妇眼泪一下出来了,还是咬着牙照做。她把那团东西放到石上时,手指都在抖,刚一松开就往后退,差点绊在破篓上,被赵六一把扶住。   顾归舟蹲下,指尖探出一缕真元,隔空压在珠囊上方三寸。珠囊里暗红纹路立刻亮了一下,像嗅到活气要往上扑。他掌心微沉,把那股要起的劲硬压回去。   周栈额头冒汗:“能拆吗?”   “能。”顾归舟盯着珠囊,“要稳。”   他说着话,余光却扫了一眼前滩。   青顶小舟还停在雾边,澹台行舟仍坐在案后,茶盏终于端到了唇边。这回他抿了一口茶,动作很慢,像在等无争渡这边自己把手忙脚乱露给他看。   茶气在雾里散开,细细一缕,没人喝第二口。   顾归舟收回目光,声音比刚才更低:“周栈,叫人拿两只空鱼缸来,再拿湿盐泥。王婶,把你家灶里最冷的灰端一盆。”   周栈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就吼:“快去!”   赵六还白着脸发愣,顾归舟头也没抬:“你也去。把你家后沟口先拿门板堵死。今天谁都不许往那条沟倒鱼血、洗鱼脏。”   “好、好!”赵六连滚带爬就跑。   顾归舟掌下那缕真元压着珠囊,肋侧一阵阵抽痛,额角已经见汗。他没去擦,只盯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一点点把里头躁起来的暗红纹路往下按。   后滩的风带着腥气和潮气吹过来。   前滩雾边,青顶小舟上的茶盏轻轻落回案面,发出一声很淡的脆响。   像一场礼数周全、却谁都没入口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