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闷响过后,白雾压岸的势头更重了一层。 草棚顶上那张烂网被潮风掀得噼啪作响,像随时要断。棚里孩子哭成一片,几个妇人抱着人往船边挤,脚下泥水被踩得翻白。三角灯阵还亮着,可左侧那盏灯火已经矮得只剩半截芯,灯罩上结出一层细细白霜。 顾归舟站在高灯下,胸口起伏压得很浅。 喉间血腥还在,掌心也被船底木刺磨开了,火辣辣地疼。可这会儿顾不上这些。他先看人,再看灯,再看水。 人太挤了。 孩子、伤者、抬担架的、扛包裹的,全往两条抬起半截的平底船边涌。再这么挤下去,不等雾压进来,船边自己就要翻乱。 顾归舟抬声,话不长,但一字一字都落得清楚: “分开站!别挤!踏灯纹走!离河镜远点!” 瘦高汉子立刻接过去,扯着嗓子吼:“听见没有!分开站!孩子先上船!伤的靠里!别踩灯影!” “河镜”这两个字一出,几个人脸色都变了,脚下反而有了分寸,不敢再往那层白雾方向凑。 顾归舟眼神一顿。 他记下了这个叫法,没多问。先救命要紧。 他快步走到第二条平底船边,蹲下看船底垫木。垫木塞得太急,前稳后虚,只要人一上多,船尾那截就会往泥里再坐回去。他抬手敲了敲船帮,听了一下空响,转头对一个抱着孩子发抖的年轻妇人道: “你先别上。” 妇人一愣,眼眶都红了:“我家娃——” 顾归舟抬手指向船头:“把孩子给他,你去后头压绳桩。船尾要再沉,船上这几个先遭雾。” 他说得太实,妇人反而没哭出来,牙一咬,把孩子递给船头那老者,转身就往后跑。 顾归舟又点了两个人:“你们两个,拿断木垫尾。横着垫,不要顺着塞。” 一个瘦少年发懵:“为什么?” 顾归舟没空解释,只说:“顺着塞,泥一冲就走。横着卡住船筋。” 瘦少年“哦”了一声,赶紧照做。 水面白雾已经扑到断桅边。 断桅上挂着的半片旧帆被雾一擦,边缘立刻结霜,霜里还带细细银线,像活的一样沿着帆布经纬往上爬。顾归舟看见那银线走法,眼神沉了沉——它不是胡乱侵上来,是顺着“纹”找路。 这地方的人叫它“河镜”,不冤。 它会照着你手里的灯、脚下的路、棚子的缝,一点点摸进来。 “灯油还有多少?”顾归舟问。 脸上有疤的老妇人正抱着一只木匣跑过来,喘得厉害:“没多少!两瓶半!符芯也没几根了!” 顾归舟一把接过木匣,打开一看。 里头东西杂得厉害:半瓶灯油、两截潮湿符芯、几片裂了边的镇水符木片,还有一包发潮的灰白粉末。粉末一开,带着股苦涩药气,像是用来压雾秽的。 顾归舟拿起木片看了一眼,问:“谁会换灯芯?” 老妇人一指棚边一个手发抖的中年人:“他会!以前给水脚会看灯的!” 那中年人脸色发白,连连摆手:“手抖了……我手抖了,灯一灭就——” 顾归舟把木匣塞到他怀里,声音压下去,却更稳: “抖也换。先换左灯。你只管换,我替你看风口。” 中年人怔了怔,像被他这句话按住了手背上的抖,抱着木匣就往左灯跑。 顾归舟紧跟过去。 左灯灯罩表面白霜越结越密,符火几乎贴到底座,雾里那层细银冷线正沿灯影边缘一寸寸往里压。中年人蹲下拆灯时,手指果然发颤,拆了两下没拆开,额头汗都出来了。 顾归舟没催他,只往左侧迈出半步,站在灯影最薄那一线外缘。 风从水面卷上来,夹着河镜雾意,先撞在他肩线,再往灯罩这边拐。顾归舟没和它争那一线去处,只把呼吸压稳,站在灯影外沿听那股雾意掠过去。胸前石环孔里的薄光轻轻一沉,冷意贴着胸骨压下,喉间那口血腥才没被这一撞带出来。 中年人这时终于把灯罩扣环拆开,手忙脚乱换上新芯,刚要添油,右手一抖,半滴灯油甩到灯沿外。 灯沿外那层细银冷线“嗤”地一下亮了。 顾归舟眼神一厉,并指在灯沿外侧极快点了两下,指尖停、收、回,像写了个短促的折笔。那半滴灯油没顺着灯沿流下去,被他这一下截在边缘,符火趁机一跳,重新立起一寸。 左灯稳住了。 中年人瘫坐在泥里,脸白得像纸。顾归舟伸手把他拽起来:“去看右灯。别让火头偏。”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嘴唇抖了抖,重重点头,抱着木匣就跑。 瘦高汉子这边已经把第二条船尾垫稳了一半,回头吼道:“孩子都上去了!伤的还有三个!” 顾归舟转身扫了一眼。 第一条船上已经挤了五个孩子、两个伤修、一个抱药篓的老者。第二条船刚送上去两个妇人和一个断腿少年。船是抬高了,可棚里和泥地上还剩不少人,尤其两个担架上的伤者,气息已经弱得快断。 再拖下去不行。 顾归舟指向草棚后头那排矮桩:“把棚后那几根旧船绳解开一半,只留两根主绳!船先不下水,往高地拖半丈!” 瘦高汉子瞪眼:“拖得动?” 顾归舟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几个还有力气的散修和凡人:“不拖,等雾压过来,你这两条船就是放在水边的棺材板。” 这句话一砸下来,没人再吭声。 瘦高汉子一把丢开断槊杆,吼:“还能喘气的都来!拖船!” 人群里一下应了十几声。 有人扯绳,有人推船,有人往船底塞滚木。泥水里喊声、哭声、木头摩擦声混在一起,乱,却开始往一个方向使劲。顾归舟没有站在旁边喊,他走到第一条船船头,双手抓住船帮,脚跟沉进泥里,肩背压上去,跟众人一起把船往后顶。 泥底那层冷砂壳被一寸寸碾裂。 每裂一寸,顾归舟胸口就闷一分。丹田那道歪口像被人用冷钝刀来回碾,右侧碎口隐隐发颤。可他没把劲往上提,只顺着脚下落点一点点发力,船头终于离开原来那圈湿陷泥坑,往后挪了半丈。 “垫木!快!”他哑着嗓子喊。 两个少年抱着断木扑过来,手忙脚乱往船底塞。一个没塞准,断木卡在泥里歪了。顾归舟脚尖一勾,把那块断木挑正,声音发沉:“横着卡住!别顺缝塞!” 少年脸红得发烫,赶紧照做。 这时,水面那层河镜雾意忽然一收。 不是退去,是往回缩了半尺。 草棚这边的人反而都僵了一下。连哭闹都停了片刻,只剩风声和人喘气声。 脸上有疤的老妇人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它要冲了——” 话音刚落,雾后那层灰青水面猛地鼓起一道长长水脊。 水脊不高,却直,从远处一直推到断桅前。水脊下头有一线白亮掠过,快得像鱼影,又比鱼影硬,所过之处,水面漂着的碎木都被带得一偏,齐齐朝草棚这边转了头。 顾归舟眼神骤冷。 那不是浪,是雾里那东西在拿水脉试岸口。 他抬头看向那三盏灯。 三角灯阵还在,可这一冲若顺着水脊来,左灯与高灯之间那块空位会先被撞开。撞开半息,雾意就能借着水脊把“河镜”照进棚群里。 顾归舟不再推船,转身就往高灯下走,走到一半又骤然改向,直奔左灯与高灯之间那片泥地。 瘦高汉子在后头吼:“你干什么?!” 顾归舟没回头,声音压得很稳: “补口子。” 他冲到那片泥地上,抬脚先跺下去一记。 泥面“噗”地翻起一圈白泡。白泡里细银冷线立刻亮了,像被他这一脚踩出了藏着的路。顾归舟就是要它亮,俯身一把抓起旁边一块半埋的破船板,反手插进泥里,斜斜卡在左灯与高灯中间。 船板一插,正好挡住水脊冲来的斜角。 但只一块还不够。 顾归舟胸口一阵发空,眼前发黑,喉间血腥猛地顶上来。他没让自己跪下去,手掌撑着船板边缘,硬把那口血咽回去,然后抬手朝后头吼: “再给我两块板!快!” 那瘦少年第一个反应过来,抱着一块湿木板就冲过来,边跑边喘:“这个行不行?!” “行!插右边!和我这块错半尺!” 少年扑进泥里照做。木板刚插进去,泥下白泡立刻沿着板缝往上冒,顾归舟一把按住板顶,低声道:“压住,别松手!” 瘦少年脸都白了,咬牙死按。 第二块板也到了,是那脸上有疤的老妇人扛来的。老妇人把板往地上一砸:“放哪!” 顾归舟抬手一点:“高灯下半步,横着放!别让水线直过去!” 老妇人二话不说扑过去放板,动作又快又狠。三块破板一立一横,左灯、高灯、右灯三处灯影之间那道最容易被水脊撞开的空口,硬生生被卡成了三截。 下一瞬—— 那道长长水脊撞到了。 “哗——!” 水脊拍上滩岸,泥水四溅,白雾里的细银冷线顺着水头猛地扑向灯阵。左灯外沿先亮,高灯下泥地也亮,右灯那边船板被冲得一颤。可三块破板把那股来势拆成了三股,三股又被三角灯阵各自照住一截,终究没能一口气冲进棚群。 草棚里有人当场哭出声来。 瘦高汉子愣了半息,猛地一拳砸在自己腿上,吼得嗓子都破了:“拖船!继续拖!今晚先活下来!” 众人像被这一冲一挡彻底打醒了,动作反而更快。 顾归舟撑着船板站起身,手心全是泥,掌根那处旧烙红在冷雾里一下一下发钝。他抬眼看向雾后那层灰青水面,眼神沉得发冷。 那东西试了一次,没进来。 今晚不会只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