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四百七十六章 石窟滴水

  石壁滴水的声很慢。   一滴落下,冷意先到唇角,再沿着下颌往衣领里爬。顾归舟想抬手去擦,手臂却像被钉在石上,抬半寸都抬不起来。   他吸了一口气。   气进到胸口就散,像漏进了空壳。丹田那处空得发凉,连一丝真元都摸不到。护身灵光也没有,皮肤贴着潮气,像赤身站在深井里。   他试着翻身。   肩胛一动,骨缝里立刻炸开一片钝痛,痛得眼前一黑。黑里有水声贴着耳根流,像有人把他扔进一条暗河的底。   他咬住牙,把那口黑水咳出来。   黑水落地,石缝一吸就没了,只留一圈湿痕,很快又干。   洞里很暗。   暗里有一点光,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不像灯火,像某处潮气凝成的冷亮。冷亮照出他手背的青筋,也照出掌根那道烙红——烙红仍在,却不再热,只剩钝痛,像铁锈压在肉里。   顾归舟把呼吸压得更浅。   他不敢用力喘,胸口一用力就像要裂。他把舌尖顶在上颚,想稳住一丝气机,可胸腹之间空得像风口,怎么稳都只剩一阵发颤的虚。   “别急着找气。”   洞口方向忽然传来人声。   声音不高,像在石窟里被水打湿过,听着却很清楚。顾归舟眼角一跳,想起身,起不来。   脚步声靠近。   不是靴底踏石的硬声,是一根木杖点地的轻响。   “嗒。”   又“嗒”。   来人停在他三步外。   顾归舟勉强侧过头,看见一个灰衣老人,衣摆湿了半截,像从水里走上来。老人手里一根竹杖,杖头磨得圆,没挂铃没系符。老人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却亮,亮得不刺人,像山阴处的水。   老人看了他一眼,先看他胸口,再看他掌根那道烙红,最后落在他眼里。   “还能睁眼,就没散完。”老人说。   顾归舟喉结滚动,想开口,喉咙里却干得发痛。他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砂:“你是谁?”   老人没答名号。   他把竹杖往地上一点,杖尖落在顾归舟头侧一尺外的湿石上。   “嗒。”   湿石上那一点冷亮忽然稳了一下,像水面被人轻轻按住。   老人蹲下,伸出两根手指,隔空在顾归舟胸口上方停住半息,没碰皮肉。   “你这身子,被撕过。”老人说,“筋骨还在,窍却漏得厉害。你再找旧路,只会把自己找散。”   顾归舟眼神一紧。   “旧路”两个字像针。可他现在连针都握不住,所有反驳都只能咽回去。   老人抬手,指了指洞顶。   洞顶滴下一滴水,落在一块凹石里,凹石里已经积了浅浅一汪。水一落,那汪水面起了极小的一圈纹,很快又平。   老人说:“听。”   顾归舟没明白。   老人也不解释。他把竹杖横过来,轻轻压在顾归舟脚踝外侧半寸处,压得很轻,却让顾归舟脚跟那点发麻的虚意停住了一下。   “把气放到脚跟。”老人说得很清楚,“别往胸口赶。”   顾归舟嘴唇发白。   他试着照做。气一入鼻腔就散,他只能把那一丝残气往下“送”。送到腹底时,腹底空得发凉,像没有底。再往下送,腿根一阵发酸,像有人在骨里拧了一下。   他额角冷汗一下冒出来。   老人看着,没伸手帮。他只把竹杖轻轻一抬,又轻轻一落。   “嗒。”   这一下落点换了,落在顾归舟脚边的湿石上。湿石那点冷亮也随之一换,像把顾归舟脚下那片潮气挪开一寸,让他的脚跟不再全陷在虚里。   顾归舟终于把那一丝残气送到脚跟。   送到的一瞬,他胸口的裂痛反而慢了一线。不是好转,是那根要断的筋暂时松开半寸。   他眼前清了一点。   老人这才开口:“这叫‘落息’。你以前走的是聚与放,现在你先学落。落得住,身子才不散。”   顾归舟想问“怎么修”,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问也没用。他现在连一口完整的气都没有。   老人从袖里摸出一小片干叶,叶色很暗,像晒过很多年。他把叶片掰开,放进那汪积水里。叶片一入水,水面立刻浮出一缕极淡的清香,香气不冲,像贴着鼻端走。   老人把那汪水捧起半掌,递到顾归舟唇边:“含住。别吞。”   顾归舟张口含住。   水很冷,冷得牙根发酸。可冷里有一丝更细的清,清从舌下往下走,走到喉间就停住,像给那口干裂的喉咙抹了一层薄膜。   老人看着他含住,才说:“你丹田空,不是废,是被刮干净。刮干净了,就别急着往里塞。先把缝合上。”   顾归舟眼神一动,沙哑道:“我还能回去吗?”   老人没答“能不能”。   他起身,竹杖点地,转身往洞口走两步,又停住,回头看顾归舟一眼。   “你要回去,就先活。”老人说,“你要活,就先把今天这一口气落住。”   洞口有风。   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寒。老人衣摆被风掀了一下,露出脚踝——脚踝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痕,像被水磨过的刻印。   顾归舟看着那道旧痕,喉间那口水仍含着。   他不敢吞,也不敢吐。   他只能把那一丝残气,再一次,慢慢送到脚跟。   洞顶又滴下一滴水。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