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河面上,冷得像铁。 渡口的木桩半截陷在黑泥里,苔痕厚,桩身裂纹里渗着黑水。黑水不流,只在月光下发暗。岸边芦苇枯黄,风一过,枯叶互擦出细声,像在磨刃。 第一队人冲到岸边时,担架一落,“咚”地一声闷。 执事堂领队嗓子哑,还是喊得清楚:“分开站!别挤!踏灯纹走!离河镜远点!” 几盏符灯立起,冷白灯焰短短跳。 灯光照出一片湿泥的阵脉亮处——亮处不是光照出来的,是旧阵纹被灯焰点醒,一格一格明灭,勉强能当路。人一脚踩偏,亮处就暗一下,像阵势不认乱步。 顾温言提着青灯在边上蹲下去。 灯芯一豆绿意很淡,却稳。他指尖搭上伤者腕脉,停了半息,眉心紧起。 “阴秽进了经脉,卡在心口这一段。”他声音压低,“扶胸口,让那口气往下走。” 旁边那名内门弟子咬着牙点头,汗从鬓角滚下,问得很直:“先用定神符,还是先喂回元丹?” 顾温言把青灯往伤者胸口上方一按:“先定神。等这一下稳住,再喂丹。” 绿意覆下去,像薄纸压住胸口。伤者喉间那点湿声顿了一下,胸口起伏慢一线。 “咕……” 声音还在,却不再往外翻。 第二队人紧跟着到。 衣袍破得厉害,有人肩头带焦黑,像被雷火擦过。有人背着箱,箱角红泥封条起皮。更多的人空着手,手指发白,像刚从一场溺水里爬出来。 有人脚步本能往河边退半步。 河面雾忽然起了一道弧光——不是雾变厚,是水面纹路自己亮了一下,亮得像镜面一转。 “叮。” 极轻一声,像薄铜在水里被弹。那人脚踝一麻,护身灵光“咯”地裂出细响,眼白险些翻灰。 顾归舟站在灯外半步,脚跟压在一格阵脉亮处。 湿泥软,他压得稳。掌根那道烙红在皮下发钝,那声“叮”落下时,烙红烫了一下——烫得短,像被远处的镜光扫过。 他走近两步,蹲下。 掌心离地一寸,位印在皮下深处一转,水意沉入那人脚下的泥。泥里的虚浮被水意捋平一线,脚踝麻意退回去半寸,护身灵光不再裂。 顾归舟抬眼,对那人说得清楚:“离河镜远点。踏灯纹。” 那人喉结滚动,点头,几乎是贴着灯阵挪回去。 灯下也不安稳。 符灯冷焰照着,阵脉亮处却在换格——不是跑动,是明灭的位置慢慢挪。每挪一格,灯焰就短一分,短得像被雾里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 沈照台这时到了。 万务殿殿主衣袍不乱,袖口淡金令签压在指间。他扫一眼地面明灭,立刻开口,话说得清楚:“灯别摆一排。三角成阵,别堵阵眼。” 执事堂的人立刻挪灯。 灯一挪,河面那道镜纹又转了一下。 “叮。” 第二声更近,像从旧木桩底下弹出来。木桩上的苔抖落一粒水珠,水珠落进黑水里无声,只荡开很小的圈。 上游堤道方向传来一阵沉沉的压鸣,像有人在护阵外试劲。 “嗡——” 段烈不在渡口边,他守着那条唯一能进出的堤道。那一声压鸣传来,风口的气更硬了一线,像铁压到喉咙。 顾温言抬头看了一眼天边。 太衡宗方向云更低,云底偶尔闪过一线残光,闪一下就灭,像断阵余光回照。有人也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那口气吞回去。 担架继续往灯下抬。 箱子被沈照台的人带到左侧阵脉亮处,和人群隔出一条窄缝。谁要跨过去,都被执事堂伸手拦住。 河雾缓缓压上岸。 湿冷先到脚面,再到小腿,逼得护身灵光一圈圈收紧。雾里那段镜纹更清了些,清得能把灯下每个人的影子拉长一线。 沈照台压低声音,话说得很直:“别往水面看。外头有人用阵镜扫这条河。” 顾归舟掌根烙红又烫了一下。 这一下烫得更钝,像被镜纹正面扫过。他没抬手遮,也没停。他把脚跟压得更稳,掌心离地一寸,水意沿灯阵下的阵脉亮处铺开一层薄薄的“沉”。 沉下去后,脚步会慢半拍,却不至于踩出阵脉之外。 执事堂领队抓住这半拍,把话喊得清楚:“伤者先放!能走的搭把手!箱子别挤人堆里!” 队伍终于齐了一点。 担架一具一具落下,青灯绿意一圈圈贴上伤者胸口,护身灵光收束得更紧。河雾仍压,镜纹仍转,像远处有人不急不慢地扫着渡口的灯火。 黑水里漂来一截旧木。 旧木半焦,木纹里嵌着一缕残阵细线,细线被水泡得发白。旧木撞到木桩,发出一声极轻的碰响。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