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的那一下,黑不是“看不见”,是压下来。 像井水没顶。顾归舟胸口那道名印还烫,烫得他喘不过气。黑一压,烫就变成了钉,钉在心口,一下一下往里拧。 他下意识去抓沈青萝。 指尖碰到她袖口,袖口的布被冷风吹得发硬,像浸过水又晒干。她反手扣住他手腕,扣得很短,很紧,把他往门外一带。 “走。”她说。 一个字,像斩。 门外冷风灌进来,黑暗里那股甜腻米香彻底碎了,只剩木头潮气、旧灰味、血腥气。 可他们刚迈一步,门槛那圈淡下去的暗红纹路忽然又亮了一线。 “嗡——” 低鸣从门槛里出来,像某种禁制醒了。 顾归舟脚下一沉,像踩进泥。他膝盖一软,差点又要跪。沈青萝手腕一抬,剑鞘“当”地磕在门槛上,霜裂那线冷光一闪,硬把那股压势顶回去半分。 栖蝶真人的声音从黑里落下来,很轻: “别回头。” 她说完就没了声,像人不在这儿了。 顾归舟没敢回头。 可背后有东西在“沙沙”动。不是脚步,是湿的东西在地板上拖,拖得很慢,像一条被放开的蛇。 门内那女人的喘息在黑里断断续续,像被什么缠住喉咙。她没有喊人,却在咬牙。 “嗬……嗬……” 那声音一响,顾归舟脑子里就闪过她摊开的手掌,闪过那滴泪砸地的“嗒”。 他脚步顿了一下。 沈青萝掌心一紧,把他手腕往外一拽:“别停。” 顾归舟喉头滚了一下,还是停了半息。 他把掌心那道烫印压住,硬把那股想回头的劲压下去,低声道:“她会死。” 沈青萝没说“活该”也没说“可怜”。她只盯着黑里那扇门,声音冷、短: “她在拖你。” 顾归舟知道。 可那句“我是不想一个人”像一根细刺,刺在胸口那块空上,拔不出来。 黑里忽然“咔”一声。 像骨头折。 门内那女人发出一声极短的吸气,随即噎住。地板上那“沙沙”声猛地快了一截,像黑影开始收线。 顾归舟眼皮一跳。 他猛地把手从沈青萝掌心里抽出来,转身半步—— 一道冷光先一步贴着他眼前扫过去。 “嗤!” 沈青萝的剑没出鞘,她只抬鞘横挡。霜裂那线冷光像一条薄刃,贴着门槛扫进屋里,硬把那股“沙沙”逼退一寸。 沈青萝眼神发狠:“你敢回去,我就敲断你的腿。” 这话像人话,短,狠。 顾归舟脚下一滞。 他没回去,却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出一段粗麻绳。 绳子是他从井口那边顺下来的,绳毛刺手,刺得人疼。绳头还沾着一点黑灰,黑灰里夹细砂。 他把绳头往门内一甩。 “嗖。” 绳头落地没声,像被黑吃掉。下一刻,绳子猛地一紧—— “滋!” 绳毛刮过他掌心烫印,疼得他眼前发白。 绳那头有东西抓住了。 不是黑影,是一只手。 门内那女人的手。 她抓得很死,指节白,指缝里全是血。她没有力气爬,却拼命往外拖,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草。 顾归舟手背青筋暴起,护体罡气一闪,薄薄一层白气贴皮而起,护住掌心不被绳毛割烂。他咬住牙,低声: “抓紧。” 黑里那女人发不出完整的字,只发出一声哑哑的“嗯”。 沈青萝看见绳,眼神一冷,手腕一翻,剑鞘压到顾归舟手背上。 不是压他,是压绳。 鞘口霜裂冷光贴着绳身走了一道,绳上那层黑气立刻被刮掉一线,像墨被刀刮开。 “她手上有东西。”沈青萝说。 顾归舟没问是什么。 他往后退一步,腰腿发力,硬把绳往外拉。 “滋——滋——” 绳在门槛边缘摩擦,磨出一串刺耳的声。门槛那圈暗红纹路被绳压着,纹路一跳一跳,像要把绳咬断。 就在绳要被咬断的那一瞬,沈青萝猛地一磕鞘。 “当!” 霜裂冷光一闪,门槛纹路被压回去半分。 绳子顺势滑过门槛,带出一截东西—— 不是人。 是一片黑影裹着一只血手。 血手拖出来半寸,指甲刮在门槛上,“吱”一声,刮出一道白痕。 顾归舟心口一紧,猛地再拉。 “哗——” 黑影像湿布一样被扯出一角,露出门内那女人的半张脸。她脸贴着地板,嘴唇发紫,眼里全是水。她看见门外的风,像看见活路,喉头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哭腔。 可下一刻,黑影在她腰间猛地一收。 “咔!” 像扣子扣上。 她整个人被往回拖一寸,血手差点脱绳。 顾归舟指节猛地收紧,掌心烫印疼得他眼前发黑。他低吼一声:“别松!” 沈青萝眼神一厉。 她不拔剑,剑鞘却猛地往门内一送。 “嗤——!” 霜裂冷光像一线冰刃,贴着地板扫过黑影缠住的那一圈。黑影被扫中,发出一声极细的“嘶”,像热油遇水。 黑影松了一点。 就这一点。 顾归舟猛地把绳往外一拽。 “砰!” 门内那女人被硬拖过门槛,整个人摔到门外石板上。她胸口一震,咳出一口黑水,黑水落地“啪”地散开,散成一圈小黑点,很快蒸成白雾。 她趴在地上,肩膀发抖,像还在被什么拉。 顾归舟立刻蹲下,把绳结绕到她手腕上,绕得很快,不是死结,是活扣,扣住就能松。 他刚扣完,黑暗里猛地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不是门内那女人。 是桌下那团黑影。 笑声像湿布擦木,擦得人头皮发麻。 门槛那圈暗红纹路再亮。 “嗡——” 压势又起。 沈青萝一步挡在顾归舟前面,剑鞘横起,霜裂冷光直指门内黑暗。她声音压得很低: “跑。” 顾归舟把那女人一把扛起。 她轻得吓人,像一捆湿柴。她的血沾到他肩头,热一下,随即冷。 他迈步。 第一步,门槛压势像砸在后背;第二步,黑暗里有东西“沙沙”追出来;第三步,风灌进肺里,刺得他眼眶发酸。 身后那扇门忽然“砰”地一声自己合上。 门板合拢的闷响在窄道里滚了一下,像棺盖扣死。 只剩那只蝶的翅影从门缝里漏出一点光,轻轻扇了一下—— “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