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那声刮响尖得像针,扎进耳里。顾归舟指甲陷在石缝里,缝里有细砂,砂被血一润,黏得更紧。井水贴着手腕往上爬,冷得发麻,水里带砂,磨过皮肉,像细锉一下一下拖。 他肩骨还疼,疼从锁骨往里炸,逼得呼吸更短。 沈青萝的剑鞘压在井沿上。鞘口霜纹白得发亮,冷水一舔,霜纹边缘起了极细的一声“咔”,像薄冰裂开。她脚跟钉住,鞋底在石上磨出短促的“沙沙”,石粉气味冲上来,混着井里的土腥。 井里那股吸力忽然一停。 停得干净,像人松手。顾归舟身子惯性往前一冲,又被自己扣住的指节拉回,肩骨闷闷撞在石沿上。他咬住牙,舌根泛起铁锈味。 下一瞬,水面平了。 平得像镜子。 镜子里不再是井底的黑。 是一间屋子。 炭火在灶膛里红着,火光橘黄,把墙角照得发软。灶上吊着一只黑锅,锅沿一圈油垢,油垢里粘着米粒。屋门口放着湿鞋,两只大小不一,鞋面补了两次,针脚歪得急。 桌上那碗粥还在冒热气,热气慢慢往屋梁爬。 顾归舟喉咙一紧。 那屋子旧得真,脏得真,连木地板上那条被桶拖出来的浅沟都真。真得让人心里一软,软得像有根绳子从胃里拽出来。 门边站着一个女人。 不高,背微微弯,袖口磨得发白。她端着碗,端得稳,稳得像这辈子就只盼这一口热。她的脸有点模糊,像被炭烟罩着。 她开口,声音隔着井水传出来,哑着,带着困意的温柔: “归舟,水呢?” 这句话近得像贴在耳侧。 顾归舟手指一抖,石缝里那点支撑立刻松了一丝。他立刻绷住指节,指甲刮着石,发出一声细细的“哧”。 沈青萝把身位又挪了半步。她肩膀挡在井口前,挡得不显眼,却实在。她没看顾归舟,只盯着水面那间屋。霜纹剑鞘擦过石沿,发出一声干涩的“沙”。 门里那女人像笑了一下:“粥要凉了。” 米香往外涌,涌得人脑子发软。顾归舟胃里抽了一下,像有人拿汤勺在胃壁上轻轻刮。那屋子里有炭火,有热粥,有人喊他名字——进去就不必再走,不必再扛,不必再把每一步踩得那么稳。 只要打一桶水。 他掌心那段粗麻绳还在。麻绳湿了,纤维涨开,扎得更疼。疼把他从那股软里拽出来一线。他用两根指头捻住绳尾,绕了两圈,绕成一个活结,结不紧,随时能松。 他抬眼看水面。 水面里那女人端碗的手腕上有条旧布绳,打着死结。结边起毛,毛上压着一点暗红,像干掉的血。死结勒得很紧,像怕人跑。 顾归舟胸口一沉。 他没骂,也没问。他把活结扣在井沿旁边那处浅浅的凹槽里——凹槽很浅,是旧年桶箍磕出来的伤。活结一扣,绳子绷住,“咯”一声短响。 水面上的屋子晃了一下。 桌上的粥热气一滞,炭火也暗了半分。门边那女人把碗往怀里收了收,收得急了半拍,袖口露出一截腕骨,死结更显得扎眼。 她的声音也急了点:“别闹,水要溢了。” 顾归舟喉头滚了滚,挤出一句:“我不回去。” 声音不高,像把话放在井沿上,让冷意去咬。话落下的瞬间,他胸口空了一下,像从身上扯下一块热的肉。 水面抖得更厉害。 屋里锅盖碰锅沿,“当啷”一声。柴火爆开小脆响,脆得像在嘲笑。他眼前那间屋子忽然更亮,亮得刺眼,像要把他照软。 门边那女人往前一步,脚步“嗒”地落在木地板上。那声落下,顾归舟心口也跟着一沉。 她抬起头,脸从炭烟里慢慢露出来。 那张脸熟得让人眼眶发热。 外门灶房里给他递过热水的那位老厨娘;白沙渡药棚里半夜替他盖过薄毯的那位妇人;井边冬夜里喊他“归舟”的那一点温声……像一层层叠上来,叠成这一张脸。 熟得像家。 也冷得像网。 沈青萝的剑鞘压得更沉。鞘口那道细裂沿着霜纹往下走了一寸,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有一声极轻的“咔”跟着。她没出声,只把掌根顶在鞘身上,手背那道烫红还在,红边被冷气一逼,颜色更深。 井水忽然再吸。 这一下比刚才狠。活结“咯”地被拖紧,麻绳勒进顾归舟指腹,指腹立刻发白,血从指甲缝里挤出来。身子被拉得向前一滑,膝盖撞上井沿,闷痛直钻骨头。 水面那女人伸出手来。 手从水里探出——水却不湿她,像水只是门帘。她指尖带热,热得像粥,快要碰到顾归舟的额头。 顾归舟脑子里一片白。 白里只有一个念头:碰上就完。 他猛地把绳子往旁边一甩。 绳子“啪”地打在沈青萝的剑鞘上。鞘身一震,裂缝里猛地透出一线寒光,薄得像刀背上的霜。井水被那寒光一刺,“哧”地冒出一缕白雾。 那只手停在半空。 顾归舟抓住这一瞬,脚跟往后一蹬,膝盖带着痛把身子硬拽回来半尺。指甲从石缝里拔出,带起两道血线,血滴落在井沿上,“嗒”一声。 他喘了一口气,气里全是铁锈味。 沈青萝终于开口,声音低,短:“欠我一顿粥。” 这句像刀背轻敲,不疼,却把人敲醒。顾归舟哑着嗓子回了一句:“欠着。” 水面那张脸看着他,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黏人的怜,像湿布要盖住火。她慢慢往下沉,沉得很慢,像还在等他改口。 屋子也随之暗下去。 炭火从橘黄退成暗红,粥的热气断了。门口那两只湿鞋先消失,接着是桌,是锅,是地板那条浅沟。 最后只剩井水的平。 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井沿上多了两道新刮痕,刮痕里嵌着血,红得很醒。 铃声在黑里贴着胸口又响了一下。 “当。” 声音落下的瞬间,井底传来一声更深的回响,像有东西在下面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