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二百七十六章 返场见血

  “嘣。”   那一下断绳声还在耳边,顾归舟眼前的桥、水、人声全被一股力往上拽,像整片天地翻了个面。   他脚下一落,踏回石场。   石面冷硬,白灯的光重新罩下来。黑柱还在,铜环悬着,环上那层淡白光像霜。可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醒了,还是被换到另一层更清的梦里。   掌心发热。   不是烫,是像有一缕气在掌纹里缓慢转。石廊那三点浅白还在,却更贴肉,像钉进经络的三颗小钉,提醒你别散、别乱、别快。   场边有人喘得像破风箱。   有人跪在石面上,手抠着地,指甲里全是石粉;有人脸色发青,嘴角有血,血一滴滴落在石面,滴下去竟不散,像被石场的气机托住了,凝成一颗暗红小珠。   黑衣修士仍坐在黑柱旁。他没问“看见什么”,也没说“悟到什么”。他抬手一挥,黑柱脚下那圈细纹退回石里,石场的压迫感稍松一寸。   灰袍城吏走上来,声音很平:“出来的站到左边。没出来的——”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只往右侧空地一指。   那空地上放着七八块黑木牌,牌上刻着一圈圈细纹,像年轮。每多一块牌,就少一个人。   顾归舟喉结动了下,没说话,只把呼吸压稳。   旁边一个年轻修士踉跄站起,眼神还散着,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忽然发疯似的冲向黑柱:“我没输!我再来一次!”   灰袍城吏还没动,黑衣修士先抬了抬指尖。   黑柱顶端的铜环“嗡”地一震,一圈淡白光落下,像一面无形的墙。那年轻修士撞上去,整个人被弹回三步,摔在石面上,背脊震得发麻,嘴里血腥味一下涌出来。   他抬头,想骂,骂不出口,只剩一口气在喉咙里颤。   黑衣修士看都不看他,只对灰袍城吏说:“带走。”   两名黑衫人上前,架起那年轻修士就走。黑衫人动作很干净,像搬一袋米。   顾归舟视线扫过那群出来的人,忽然看见一个背药篓的中年人——就是桥上撒草灰抹药油的那个。中年人也看见他,冲他点了下头,点得很小,却很实在。   中年人开口第一句不是“多谢”,而是:“你那伞……好用。”   顾归舟回他:“你那草灰更好用。”   中年人苦笑:“我这辈子靠草灰活人,头一次靠草灰活自己。”   话说完,他抬手擦了把额头汗,汗里带一点血丝,像眼角破了。   沈青萝从另一侧走出来。   她脸色白得干净,像霜落在瓷上。剑还在鞘里,但剑鞘边缘多了一道细细的擦痕,像她在什么地方硬顶过一下。   她走到顾归舟身侧,没先问他桥,也没先说自己的劫。她开口一句很短,很人话:“你没死就行。”   顾归舟点头:“你也没死。”   沈青萝看他掌心:“手怎么了?”   顾归舟摊开掌心。三点浅白旁边多了一道横红印,是绳勒出来的,红印里还有几根麻纤维断丝。   沈青萝皱眉,伸手要去扯那断丝。   顾归舟抬手避开:“别扯,回去泡热水就掉。”   沈青萝把手收回去,声音压低:“我那边……不是桥。”   顾归舟没追问,只等她说。   沈青萝停了两息,像把话在牙关里磨直:“我在一条台阶上。台阶很长,上头全是人。有人喊我赢,有人喊我滚。底下还有人跪着,喊我别再赢了。”   她说得很直,不加形容。可顾归舟能听见那种窒息:不是怕输,是怕被逼成一把只会赢的剑。   沈青萝看向黑柱:“我想拔剑。”   顾归舟问:“拔了吗?”   沈青萝摇头:“拔了就会有人死。不是我死,是我身边的人死。”   她说完这句,指节在剑鞘上松了松,像终于把那一下压下去。   灰袍城吏这时走到他们面前,拿着两块新的木牌。木牌薄,边缘烧得焦,焦味还在。   “过生门第一段的,领牌。”城吏把牌递过来,“今晚照旧不许出巷。明日——”   他话没说完,石场忽然起风。   风不大,却冷得很直。白灯的光被风一拂,灯影在石面上晃成一条条细线。黑柱顶的铜环也跟着轻轻一颤。   场边有人立刻紧张起来,手摸向腰间法器:铜铃、短刃、飞针……各自的东西各自的摸法。有人捏诀,有人默念心法,把护体真气提起一层薄薄罡罩,罡罩不亮,只在皮肤外浮出一层淡淡的纹。   沈青萝的手也落在剑鞘上,没拔,只扣住。   顾归舟没有提罡罩,他把气沉下去,沉到脚底。脚底一稳,风刮到身上就像刮过石面,只剩凉。   黑衣修士抬眼,终于站起。   他一站,衣摆无风自直。指尖轻轻一点黑柱,黑柱脚下那圈细纹再次浮出,这一次不是水纹,是一圈圈像符阵般的光线——线不炫,只一闪,就把石场四角连住。   风立刻停住。   停得干脆,像被一只手按住了喉咙。   黑衣修士看向场边那堆黑木牌,淡淡说:“生门吃饱了。”   灰袍城吏立刻应声,带人把黑木牌一块块收进木匣。木匣盖合上的那一下,“咚”一声闷响,像把什么东西关回去。   石场恢复平静。   城吏把“生”字新牌塞到顾归舟手里:“回去。别在外头站着看。”   顾归舟接过牌。木牌贴着掌心那三点浅白,微微发热——热得很轻,却让人心口更稳。   沈青萝拿到牌,也没多话。她转身走时,脚步依旧快,但比进场前慢了半拍。   两人沿白灯回巷。   走到巷口,沈青萝忽然停一下,问得很直接:“你桥那边,最后怎么收的?”   顾归舟想了想,只说一件事:“有人肯退一步,桥就多撑半刻。”   沈青萝看着他:“你还指望别人退?”   顾归舟摇头:“不指望。只是看见了,就记住。”   他把木牌收进袖里。袖口摩擦木牌边缘,发出一点细响。   巷门合上,“咔”一声。   屋里水盆的水面自己起了一圈很浅的纹,转了半圈,又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