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二百七十二章 生

  第二天一早,东街石场的光更淡。   白灯还亮着,石面却像罩了一层薄灰,踩上去不响,只在鞋底留一点细细的粉。人来得比昨天少,站得更散,谁都不愿挨得太近——不是怕打架,是怕挨近了,连呼吸都要跟着别人的节奏乱。   黑柱脚下那圈“水纹”又出现了,浅浅一层,从石头里浮出来,慢慢转。转到某个角度时,水纹会停一下,像在对准谁。   黑衣修士还坐在柱旁的石阶上。他没多说,只抬手把一粒灰白石子弹到柱脚。   “嗒。”   石子落地的同时,四周白灯齐齐暗了一分,黑柱顶的铜环亮起一层淡白光,像月色贴在金属上。光不刺眼,却让人不太敢久看。   第一个人上去握环。   他刚碰到环,肩膀就僵住,眼神一下散开,人像被影子吞了,瞬间不见。   第二个是个背药篓的中年人,走得很慢。他握环时,眉头皱得紧,手背青筋凸起,但人没消失,站在那儿不动,像在听什么。   第三个上去,握环不到一息就跪下,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哼,像有东西从胸口翻上来。   轮到顾归舟。   他走到柱下,抬手。铜环内壁的细纹清清楚楚,像流水绕圈,又像树年轮一圈圈叠着。指腹贴上去的瞬间,温度从掌心被抽走一截,紧接着又涌上一股热,冷热撞在一处,手腕发紧,胸口那口气差点散开。   顾归舟没松手。   他把呼吸压短,气沉到腹下,再慢慢托回掌心。掌心的麻意退了些,铜环那股沉力压下来,像有人把一块石头放在他手背上。   白灯彻底暗下去。   黑柱影子一卷,顾归舟脚下一空,人被带走。   落地时,先听见水声。   不是大河,是一条窄沟,水急,冲得沟底石头发黑。沟上架着一座木桥,桥板老旧,桥钉锈红,板缝里有湿气冒出,像桥在出汗。   桥头挂着一块旧木牌,字已经被风刮浅,只剩大概的意思:桥窄,慢走。   桥那头挤着一群人,全是凡人。妇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壮汉扛着袋子,嘴里喊着“让让”“别挤”。有人摔倒,被后头的人一脚踩到手背,疼得骂出声。   桥边坐着个收钱的短褂汉子,面前放个木盆,盆里零星几枚铜钱。他敲盆敲得响:“一个人一文!没钱别过!”   妇人抱着孩子哭:“我孩子喘不上气!对岸有郎中!”   短褂汉子不动声色:“那就先把钱凑出来。你哭没用。”   有人骂他,他把腰间那把钝刀抽出半截:“你再骂一句,我就让你不过。”   这时桥板“咯”地一响,像提醒:桥真撑不久。   顾归舟站在桥侧的泥地上,鞋底陷进一点湿泥,泥一挤,发出轻响。他看见桥板缝里渗出一股很细的黑水,黑水沿木纹慢慢爬,爬到桥边就滴下去,滴进沟里不见。   黑水滴下去,脚底就凉一分。那股凉不是风,是从桥下往上翻,翻到膝弯,像要把腿拖慢。   人群还在挤。   一个孩子在桥边弯腰捡饼。饼掉在泥里,孩子也不嫌脏,手指刚碰到饼,后头一个壮汉被人推得失衡,脚尖打滑,整个人往前扑。   这一扑要是落实,孩子会被踩进泥里。   顾归舟脚下一动,想上前把孩子拽开,腿却像被那股凉拽了一下,慢了半拍。   半拍已经够危险。   他没硬冲。他脚尖先点到桥边一条较干的木梁上,借那一下稳,把身形挪出半尺。半尺刚好够他伸手。   他抓住孩子后领,往后一拽。   孩子被拽得摔坐在泥里,哇地哭出来。饼滚到一旁,被脚踩成一团。   壮汉扑到桥板上,“砰”一声,桥板下那股黑水猛地翻起一道浪,浪头拍在桥侧,桥面当场裂开一道细缝。   细缝从壮汉身下往外爬,像一条黑线。桥板“咔咔”两声,钉帽震得发颤。   人群一下更慌,前头的人想退,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推。有人喊“别挤”,立刻被更大声的哭喊盖过去。   孩子在顾归舟脚边哭,哭得喘不上气,嘴里喊“我娘在前头”。   桥那头,一个妇人回头,眼睛红,拼命伸手,伸手伸到一半又被身旁人挤得歪,差点跌倒。   短褂汉子这时站起来,钝刀握在手里,像终于等到热闹。他不去拦人,也不去救人,只把刀往桥板上一指:“谁再挤,先把桥压塌的就是谁。塌了,别怪我。”   他说得像在讲规矩,其实是把火往人心里添。   裂缝继续爬。   桥板发出更长的一声“咔——”,像骨头要断。黑水沿裂缝冒出来,冒得更快,桥面那股凉意也更重。   顾归舟抱起孩子,往后退半步,脚跟踩进泥里,“噗”一声。   他抬眼看桥上那妇人所在的位置。她被挤在中段,离桥头不远,离这边也不远,却像隔着一条命。   他没有喊她的名字——他不知道她叫什么。   他只看她身旁的空隙:哪一块桥板还没裂,哪一根梁还撑得住,哪一步能落下去不让桥再添一分压。   孩子在他怀里挣扎,手指乱抓,抓得他袖口起毛。   桥板又响一声。   那声响之后,桥下水声突然大了一点,像沟里也在等着收人。   顾归舟把孩子抱紧,脚步往前挪。   他不快,也不猛,每一步都落在梁上最硬的那寸木上。脚底那股凉仍在,却被他压在脚踝以下,不让它往上拖心口。   桥面上人群看见有人往回走,先是一愣,随即又有人喊:“别走!你走了我们更挤!”   有人伸手来抓他,抓他衣摆。   顾归舟侧身避开,肩膀擦过一个老人。老人拄拐不稳,拐头一滑。顾归舟腾出一只手扶了老人一把,把老人往桥边那条较稳的梁上推。   老人抬头,嘴唇发抖:“我……我走不动了。”   顾归舟没说空话,只把声音放低:“你先站稳。别挤中间。站到梁上。”   老人咬牙照做。   短褂汉子在桥头看着,嘴角带笑,刀不动,却像在等桥塌的那一下。   裂缝已经爬到顾归舟脚前。   他抬脚,跨过裂缝时,桥板猛地一弹,弹得他膝弯一麻。孩子吓得哭声更尖。那妇人也看见了他,伸手想挤过来,挤得旁边人骂她。   顾归舟抬眼,与她对上一眼。那眼里只有一件事:把孩子交过去。   他再往前一步,手臂一收,把孩子往前递。   就在孩子离开他怀抱的一瞬,桥板下黑水猛地一涌,裂缝“嗤”地裂开更宽一指。   桥面发出一声几乎要断的长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