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一上来就陡。 青鹭湾后头的石阶断断续续,踩着像踩在别人的旧脚印里。路旁有几间草棚,棚里卖盐饼、卖草药,火烟淡,闻起来像苦叶烤糊了。 山口就在半山腰,一道木栅横着,木栅后头搭了个小亭。亭里坐着三个收钱的,穿灰布短褂,腰上却挂着铁尺,尺角磨得发亮。旁边还站着个矮修士,头发束得紧,袖口干净,腰间挂一只小小的铜盘——铜盘边缘刻着细纹,像是测气的器具。 “过山口,一人五十文。”灰布短褂的头儿抬眼,嘴里嚼着草根,说得很顺,“不收欠账,不收灵石。” 沈青萝抬手就掏钱。 顾归舟却先看那只铜盘:“你们还查这个?” 矮修士把铜盘一抬,铜盘轻轻一颤,盘面浮出一圈淡淡的波纹,像水面起涟。 “城里来的修士多。”矮修士声音不高,“不查,怕出事。你们过口,盘一照就行。” 灰布头儿补一句:“照一下又不掉肉。你们走南边的,谁不照?” 沈青萝眉头皱了下,手却没松剑鞘,只把身子让半步,意思是“快点过”。 顾归舟把官钱放到亭前木板上。木板被无数铜钱磨出一道道黑痕,钱一落,“当当”两声脆响。 矮修士抬铜盘对着顾归舟一照。 盘面涟漪一圈圈开,开到第三圈时忽然停了一瞬,像被什么卡住。矮修士眼皮一跳,随即若无其事地把盘转向沈青萝。 沈青萝那边,涟漪开得更快,盘面竟亮了一线,像有冷光一闪。矮修士喉结滚动一下,笑得更客气:“剑修……走吧走吧,别在口上停。” 灰布头儿却盯着顾归舟,忽然问:“你这人,名字?” 顾归舟看他:“过口要名字?” 灰布头儿摊手:“规矩。最近南边出事,路上死人,官里要查。你不给名字,我们也难做。” 沈青萝眼神一冷,想开口,顾归舟抬手挡住她。 他对灰布头儿说:“我叫顾归舟。” 灰布头儿嘴里草根一停,眼神立刻变了半分,像听过这个名。他没说“原来是你”,只把桌下那本薄册子抽出来,翻得很快。 纸页边角黑,像被汗手翻多了。灰布头儿翻到一页,指头在纸上点了点:“顾归舟……有。” 陆家那条线还没断,名字已经跑到山口来了。 沈青萝的手指在剑鞘上紧了一下,声音压得低:“要不要——” 顾归舟摇头:“不动。” 灰布头儿抬头,笑得不真:“有名字就好办。按规矩,山口过修士要加一条——押一件东西。” 顾归舟看他:“押什么?” 灰布头儿伸出两根手指:“法器、丹药、灵石,随便押一样。不是要你们的,是放亭里记个数。你们从南边回来,凭木牌取。” 沈青萝冷笑:“我们不回来呢?” 灰布头儿耸肩:“那就是你们的事。反正亭里按规矩收。” 这规矩不是城规,是山口自己的规矩,最脏的地方在于:你押了,他就能拿你的东西;你不押,他就能卡你。 顾归舟没把气顶上来。他从袖里取出一只小瓷瓶——里面两粒温热丹药,是沈青萝给的。他把瓷瓶放到木板上,推过去。 “押这个。”顾归舟说。 沈青萝皱眉:“你押丹药做什么?” 顾归舟低声回:“你那瓶更好。别押你的。” 灰布头儿眼睛一亮,伸手去抓瓷瓶,指尖碰到瓶身时,瓶口忽然“咔”地轻响了一下,像有什么细小的锁扣合上。 灰布头儿一愣:“怎么还会响?” 顾归舟看着他:“瓶口有扣。路上不小心翻了,不会洒。” 灰布头儿不懂修士的小扣是不是正常,只觉得“不会洒”对他没坏处,便把瓷瓶丢进亭里木匣里,又从匣子里摸出两块薄木牌。 木牌上烙着一个“口”字,边缘新烧过,焦味还在。灰布头儿把木牌丢给顾归舟:“拿好。回来凭牌取。” 顾归舟接住,木牌烫手,烫得掌心一紧。 矮修士忽然又开口,像随口问:“你们去南边,是去三劫城?” 沈青萝目光一挑:“你也知道?” 矮修士笑:“谁不知道?这阵子南边灵潮起,三劫城开得快。去的人多,死的人也多。你们要是想活着回来,路上别惹事。” 这话像劝,又像提醒你“路上有人盯”。 顾归舟把木牌收进袖里,没再跟他们磨:“走。” 木栅一开,山风立刻扑上来。风里带松脂味,也带一点铁腥,像有人刚磨过刀。 两人走出十几步,沈青萝才低声说:“他们认得你的名字。” 顾归舟看着前方山路:“认得就认得。我们不在这儿把事做大。” 沈青萝冷声:“你不做大,他们也会做大。” 顾归舟脚下踩过一块松根,松根湿滑,他绕开得很自然:“那就让他们追着我们走。别让他们把我们按在一个地方。” 山路往上,越走越窄,云腰压着峰影,像一条灰带缠在山脊。 身后山口亭里的铜盘轻轻一响,像有人又把盘举起来照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