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二百一十三章 北里甲的屋里

  北里甲的屋门半开,门槛上有一条新拖出来的血痕,暗红,边缘发黑。血痕从屋里拖到门口,又被脚底踩散成几段,像谁来回跑过。   屋里很小,床挤在墙角,床脚垫着半块砖。炭盆放在床边,炭灰厚,盆沿一圈油黑。空气里一股腥甜味,混着汗酸,呛得人喉咙发紧。   那妇人躺在床上,脸白得发青,嘴唇却干裂。她眼皮半合,眼白露出一截,胸口起伏很浅,像一口气随时会滑走。被褥下的草席已经湿透,血从席缝里渗出来,滴到地上,滴得很慢,却不停。   老妇人一进屋就喊:“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床边一个男人——昨夜闯棚那个——猛地回头,眼里全是血丝。他声音嘶哑:“你快救!你快救啊!丹都喂了!”   大夫没理他吼不吼,先伸手去摸妇人的脉,又俯身听她气息。听了两息,他抬头,语气很硬很清楚:   “丹没顶住。她现在是血脱,气要散了。”   男人一下慌:“那怎么办?再喂一颗!”   老妇人哭:“哪还有一颗啊!”   大夫把话钉得更死:“再喂也没用。你喂得晚了。你们昨夜回去路上花了多久?”   男人一愣,张口就想说“我跑得很快”,可被大夫盯着,终于说了实话:“……快一个时辰。”   大夫冷笑一下:“一个时辰。你们要是半个时辰以内喂下去,也许还能顶住一口。一个时辰,血已经走空了。”   男人像被抽了一巴掌,脸一下涨红:“你怪我?路上——路上有人拦我!”   沈青萝眼神一沉:“谁拦?”   男人急得语无伦次,但这回说得很具体:“两个!就在北里甲口!说是巡里查夜,问我怀里是什么!我说是救命丹,他们还要看!我不敢不给——我怕他们把我押走!我娘在旁边,吓得发抖!”   老妇人立刻点头:“对!他们还拿灯照瓶子!问是谁给的!问给了多少!”   顾归舟的指尖微微发热,心里那根线一下对上了——昨夜核药箱,不是收工,是为了在路口拦人,把“救命”拖成“来不及”。   大夫没骂,只问得更冷静:“他们看了多久?”   男人咬牙:“不久……也就一盏茶……可我人都抖了,回去路上脚软,差点摔。”   “一盏茶。”大夫重复了一遍,像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压实,“够了。对她这种血脱的人,一盏茶就是命。”   沈青萝转头看顾归舟:“就是那条线。”   顾归舟点头。他没有立刻冲出去找人——现在屋里这条命还吊着,不能让大夫分心。   大夫已经动手了。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包止血散,又取出一支细针。止血散倒在小碗里,碗底黑,粉末落下去像一层灰。大夫让老妇人烧一小碗温水,水滚得不够,盆里只有一点热气。   “你们听清楚。”大夫对男人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她这口气吊住。你去把屋里所有干净布都找来,撕成条,压在下身,别让她再流得那么快。你娘按这两个穴,别停手。”   他抬手点了两个位置:一处在腕内侧,一处在小腿内侧。点得很准,也讲得很明白。   男人手抖得厉害:“我按不准……”   “按不准也得按。”大夫盯着他,“你别站着哭。你站着哭,她就没了。”   男人终于动了,翻箱倒柜去找布。箱盖掀起,“吱呀”一声,木屑掉下来。布找出来都是旧的,有的发黄,有的带补丁,但比没有强。   老妇人跪在床边按穴,按得手指发白,嘴里一边念叨一边哭:“活下来……求你活下来……”   沈青萝站在门口,挡住风,也挡住随时可能凑过来看热闹的人。她低声对顾归舟说:“你去巷口看看,有没有那两个人的影。”   顾归舟点头,刚要出门,男人忽然冲他喊:   “你是修士!你能不能给她渡气?你们不是能救人吗?!”   这句话不是无理取闹,是绝望里最后一抓。   顾归舟停住,看了那妇人一眼。她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灰,唇角发冷,手指冰得像潮湿的木头。这样的凡人,不是“渡一口气”就能回来的——经脉承不住,血也补不回。   他没有说空话,只把话说实:   “我能做的是护住她不在我手里断气,但她缺的不是气,是血,是药,是时间。”   男人像被这句真话砸懵了,眼泪一下掉下来,掉得更狠:“那你来干什么……”   大夫在旁边接过话,语气更硬:“他来是为了知道你们怎么拖的一盏茶。那一盏茶不是天掉下来的,是人拦出来的。”   这句话让男人的哭声停了一瞬,变成了喘。他猛地抬头:“谁拦的?!”   老妇人也抬头,眼里突然有了恨:“我去找他们!我去咬死他们!”   沈青萝冷冷说:“你们别去。你们去了就是送命。你们把话记住,谁问就怎么说:‘北里甲口有人拦丹,一盏茶。’”   她说得短,却很清楚。   顾归舟走出屋门,沿着巷子往口上走。巷口有个卖豆腐的摊子还没开,木板上霜白一层,边角滴水。旁边墙根有两道新脚印,鞋底纹路深,踩过露水后干得很快。   他蹲下看了一眼,脚印旁边有一点蜡屑——淡黄,碎得细,像瓶口蜡封抠下来时掉的。   顾归舟指腹捻了一点蜡屑,蜡屑在指纹里一揉就碎。   他起身回头时,沈青萝已经在门口等他,眼神问得很直接:找到没?   顾归舟把蜡屑摊在掌心:“他们开过瓶口蜡封看。”   沈青萝眼神更冷:“不是查,是拖。”   屋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像一根线要断又没断。大夫的声音随即响起,急促却清楚:   “热水!再热一点!别停手按穴!布压紧!”   顾归舟把掌心里的蜡屑握住,握得很紧,然后回身进屋。   他知道今晚这条命未必救得回,但这条线必须说得清清楚楚——   谁拦的,拦了多久,拦完人就来核药箱,核完就有告状的口风。这样下去,不止一个人会死在“一盏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