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子被拖走后,盐栈门口那口“嗡”慢慢散了。围观的人还站着,眼神却变了——刚才那张湿墨单子像一盆冷水,把“抓顾归舟赔盐”的火浇得发黑。 灰短袍把纸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嘴还硬:“巡检也不能凭一张纸就说我们——” 巡检冷冷瞥他一眼:“你再多说一句,今晚就别开门。” 灰短袍咽回去,转身进栈,鞋底在门槛盐霜上蹭出一道白线,像被人划了一刀。 巡检回身看顾归舟:“你回去。别在这儿站着给人看。” 顾归舟点头:“瘦子带去哪了?” “巡里小屋。”巡检说得很干,“你别去凑。你去,他就更不敢说。” 顾归舟没争。他转身往外走,走出两步,听见巡检又补一句: “你按过名,就别乱跑。今天这事,我先压住。你要是再让人抓到把柄,谁也护不住你。” 这句不是关心,是规矩落在嗓子眼里的提醒。 沈青萝跟上来,离他半步,不抢前,也不落太远。她低声问:“回粥棚?” “先去水脚会。”顾归舟说,“陆账房得知道,瘦子差点吐出一个字。” 沈青萝皱眉:“一个字也算?” “算。”顾归舟说,“有人怕那个字。” 两人穿过码头口,风里盐腥更重。粥棚那边还在舀,锅气白,队伍短了些。有人看见顾归舟回来,眼神躲了一下,又悄悄望一眼,像在掂量他是不是“被押走”的那个。 顾归舟没停,绕过人群,进了水脚会账棚。 陆账房还在,灯火把他眼下的青照得更深。他看见顾归舟进来,开口就问:“被押了?” “没押成。”顾归舟说,“盐栈那张清点单墨是湿的,巡检当众压住了。” 陆账房吐出一口气,像把胸口那块硬东西放下半寸:“瘦子呢?” “被带去巡里。”顾归舟说,“他差点喊出一个字:丁——” 陆账房的手停在册页上,停得很明显。下一瞬,他把册子一合,“啪”一声脆。 “他敢喊,说明他活不长。”陆账房说得很直,“也说明丁四那条线离得近。” 沈青萝站在门口阴影里,冷冷插一句:“嘴要是被堵了呢?” 陆账房看她一眼:“那就更近。堵嘴的人,手要伸得很快。” 顾归舟点头:“巡检说我别去巡里,去了瘦子更不敢说。” “你别去。”陆账房立刻接,“你去就是给他们借口:‘修士施压。’你现在要做的是——守住今天的口风,让码头知道:刚才那场‘抓你赔盐’是有人硬拱出来的。” “怎么守?”顾归舟问。 陆账房抬手指了指棚外:“靠人。靠嘴笨但靠谱的人。” 他喊了一声:“老梁!” 外头那跑腿的进来,喘着气:“账房。” 陆账房把话交代得很清楚:“去找程六。告诉他两件事:第一,今晚锅照开到第三锅就收,不跟人拼最后一勺;第二,谁来套话,就让他只说一句——‘巡检在盐栈门口看见湿墨单子了。’别添油,别讲‘丁四’,别讲‘阵材’,就讲湿墨。” 老梁愣了下:“讲湿墨有啥用?” 陆账房瞪他:“湿墨就是破绽。人听得懂。你讲别的,他们只会把你当故事讲。” 老梁忙点头:“我这就去。” 他刚要走,陆账房又补一句:“路上别停茶摊。有人叫你,你也别搭。” 老梁一缩脖子:“哎。” 人一走,棚里安静下来,只剩灯芯细响。 沈青萝看着顾归舟:“你不去巡里,那瘦子怎么办?真被人堵嘴?” 顾归舟没有马上答。他伸手把桌角那盏冷茶推开一点,茶面浮着灰,杯沿有一圈指印,像谁捏过又放下。 “堵嘴的人不会在巡里动刀。”他说,“巡里有墙,有人,有规矩。真正堵嘴的法子,是让他明天出来以后——再也不敢说。” 沈青萝声音更冷:“你想把他弄出来?” “不是弄。”顾归舟说,“是让他活着,能说一句人话。” 陆账房接了一句,很干脆:“那就得让巡检知道:瘦子一旦出事,事就落到他头上。巡检不想背。” 顾归舟点头:“我去找胡监尺。” “他不一定肯管。”沈青萝说。 “他不喜欢被人喂话。”顾归舟说,“这就够了。” 两人出了账棚,夜风一吹,灯火像被削薄。胡监尺在北栈那边,正带人点袋。袋墙前一排灯笼挂着,灯皮旧,灯骨透影。胡监尺拿铁尺敲着麻袋口,一下一个“当”,敲得干净利落。 顾归舟没等他点完,走到灯下停住。 胡监尺抬眼:“又有事?” “瘦子差点喊出丁字。”顾归舟说,“他现在在巡里。” 胡监尺的眉头一压,铁尺在掌心敲了一下:“谁把他带去的?” “青袍巡检。”顾归舟说,“巡检压住了盐栈的湿墨单子,但瘦子要是明天‘说不出来’,就又是一团糊。” 胡监尺盯着他:“你想我做什么?” 顾归舟说得很实:“你去巡里,跟巡检说一句:瘦子是封路、推人、喊抓人的头。头要是出了事,码头会觉得有人在灭口。到时候你点袋也点不清。” 胡监尺听完,没立刻答。他把铁尺往袋口一压,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又松开。 “我去。”他终于说,“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话一乱,我这把尺子就成摆设。”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看沈青萝一眼:“你那剑,今晚别亮。亮了,他们更有得说。” 沈青萝没回他,只把手从剑鞘上挪开一点点。 胡监尺走开,灯笼光在他背上晃。北栈袋墙前的人继续点号,“当、当”声不断,像给夜里钉一排钉。 顾归舟站在灯下,听着那一声声“当”,心里却更清楚:今晚堵嘴的人不会收手,最多换个更软的法子。 风穿过袋墙缝,带起一撮盐粉,盐粉在灯下旋了一下,落回地面,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