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一百九十三章 话卡住了一截

  天亮前那段最冷,风从河面吹进卸货道,吹得人骨头缝发紧。巡检把人都留在原地,说等胡监尺来。侯二、马三蹲在车轮旁不敢乱动,嘴里骂骂咧咧也不敢太大声,怕一句话又惹出麻烦。   顾归舟靠墙站着,补伞收拢,伞柄木纹被手心磨得发涩。他看着那辆空车——车没动,车辙被人动过,偏偏这就够让话长一晚上。   天边泛白时,胡监尺来了。衣襟没系得那么齐,显然也是被人叫出来的。他一进卸货道,先看车辙,再看车板,再看巡检手里那枚铁钉。   “就这?”胡监尺问。   巡检把钉子递给他:“他们想做新辙。被喊跑了。”   胡监尺用指腹搓了搓钉尖的蜡,脸色立刻冷下来:“抹蜡压辙,这是想把‘夜运’栽到你们头上。”   侯二忍不住插一句:“我们守了一晚,真没动过车!”   胡监尺抬眼看他:“我知道。你们要是动过车,这蜡不会抹这么蠢。动过车的人怕露,不会往泥里抹亮。”   这句像骂,也像在替他们把话说回去。   顾归舟把昨夜的事简短说了一遍:两个人来摸辙、抹蜡、掉钉、想用钉扎人。没说符光,也没说自己怎么卸腕,只说“他手一抖,钉掉了”。   胡监尺听完,点了点头:“很好。你们现在别去追人。”   马三急:“不追,他们不就跑了?”   胡监尺看他:“跑就跑。他们要的是你们追。你们一追,外头就会说:‘看,水脚会半夜抓人,心虚。’”   马三咬着牙,没再吭。   胡监尺转向巡检:“你们昨夜有没有在南街抓到人?”   巡检摇头:“桥头看了一圈,没看见。人钻巷子太快。”   胡监尺哼了一声,像早料到。他走到车旁,抬脚踩了踩车辙边的泥,泥里那层蜡被踩出一圈亮边。他指着那亮边,对侯二、马三说:   “记住这个样子。今天有人说‘夜里又运了一趟’,你们别急着解释。你们就带他来看这儿——蜡是抹上去的,不是压出来的。压出来的辙有碎盐、有木屑,抹出来的辙只有亮。”   侯二用力点头,像终于知道该怎么开口。   胡监尺又对巡检说:“你把这钉子带回去,问问谁领过这批钉。钉帽发黑,像是木栅用的,不是随身带的。”   巡检皱眉:“这能问出来?”   “问不出来也得问。”胡监尺说,“问不出来,就说明有人不想让你问出来。”   这话很实,巡检脸色更沉,却没再顶嘴。   事情到这里,已经能压住一截“谣”的嘴:夜里没运,夜里是有人来做样子。可也只是压住一截——丁四那种人,会换别的样子喂。   顾归舟转身要走,胡监尺叫住他:“你去哪?”   “粥棚。”顾归舟说,“今天锅一开,人心就松一点。我得盯着别让他们再推一把。”   胡监尺点头:“你盯粥棚,我盯盐栈袋号。今天午后,我会让人当众把那两袋的号再点一遍。点不出来,盐栈就别想再用‘返袋清点’挡。”   顾归舟没再多说,转身离开卸货道。沈青萝已经在路口等着,衣袍被晨风吹得贴身,剑鞘仍在侧,不亮不暗。   “车没动?”她问。   “车没动,人动了。”顾归舟说,“他们想让车辙替他们说话。”   沈青萝冷笑一声:“那就让车辙也说不成。”   两人回到粥棚时,第一锅已经起滚。程六的嗓子还是哑,但比昨天硬了些:“排好!别挤!不够就等下一锅!”   人群比前两天安静,碗端得稳。有人一边吹粥一边低声说:“昨夜有人想栽水脚会,被抓了钉子。”旁边人问:“真的假的?”他回:“反正车没走,走的是人。”   话终于不再只往“别的东西”上长,开始往“有人在做样子”上拐。   这就够了。   傍晚前后,盐栈那边的封路也松了些,木栅移开一半,火把换成灯笼。路能走了,人心也能喘一口。   可顾归舟知道,这不是胜了,只是把口风卡住了一截。卡住一截,丁四就得换个法子。   他站在粥棚侧边,看着锅里白气升起又散。锅沿“咕噜”一声,像在吞咽。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喊得很急:“码头口那边又吵起来了!有人说——要抓那个按名的修士去赔盐!”   人群里几个人立刻抬头,目光往这边扫。   沈青萝往前半步,站得更直了些。   顾归舟把补伞扣紧,伞骨“嗒”一声轻响,像把下一段路也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