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码头已经醒了。风里没雨,只有盐腥和湿木头味。粥棚门口那道封纸发白,红泥硬成壳,边缘纸毛翘着。青袍巡检早早把细绳重新拉起,木牌“暂封”挂在绳上,晃两下就停。 人围得比昨天更紧,话却更少——都等着看封纸怎么撕,锅怎么点,谁站出来背这一下。 辰时刚到,胡监尺先出现,铁尺挂腰,走路不急。灰袍也来了,身后两名城吏,一人拎盆水,一人抱柴,柴捆扎得紧,麻绳勒出深痕。行会账房、盐栈灰短袍、水脚会陆账房也到了,各站一边,脸色都不好看。 程六站在门槛里,手里攥着钥匙串,钥匙碰一下就被他攥死。 灰袍抬手:“拆。” 城吏上前,用湿布把封纸边缘先抹一圈。红泥遇水发暗,纸毛贴平,布一揭,封纸“嗤”地撕开一条口。撕开的纸纤维拉出毛须,像旧伤翻开。 程六喘了一口气,伸手去解铁链。链节“哗啦”响,铜锁一转,“咔”一声开了。锁一开,人群里那口气才真正吐出来,杂声一下涌起,又被青袍一眼压回去。 灰袍不让程六立刻点火。 他走到门边,手指一指锅台:“先看。” 锅扣着,锅沿黑硬。城吏把锅掀开,锅底还留着一层薄薄米渣,没刮干净。灰袍扫一眼,看向程六:“你没偷懒。” 程六嘴唇发干:“我怕有人说我藏。” 灰袍没接这句,转向胡监尺:“盐栈那边昨夜清点,有没有再动袋?” 胡监尺没绕:“动了。有人想换回双回结,做给人看。” 盐栈灰短袍立刻顶一句:“你凭什么说是‘有人想’?我们返袋清点本来就该做!” 胡监尺把铁尺抬起,在空气里轻轻一磕,“当”一声短响:“我量过。袋口绳里有蜡,蜡新,盐粉压痕新。你们昨夜换过手。” 灰短袍脸色发青,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灰袍眼神冷了一分:“谁在盐栈里换结?” 没人答。 人群里却有一阵细小的骚动,像有人被同伴拽住袖口。顾归舟侧目——昨夜侧廊里那种干净裤脚的短褐,又混在外圈,想往后退。 沈青萝在阴影里动了一步,堵住他退路。她没拔剑,只抬眼看他。那短褐肩膀一缩,硬着头皮站住。 灰袍顺着骚动看过去:“那边,谁?” 短褐咬牙:“我、我就是来看开锅的。” 灰袍没问第二句,只对青袍巡检抬了抬下巴。青袍上前一步,把那人拎到绳外,声音平:“站那儿等问话。” 短褐脸白了,嘴还想硬:“我没干什么!” 灰袍不理他,回头看程六:“点火。” 这一句落地,才像真的开锅。 壮汉把柴抱来,柴入灶膛“啪”一声。程六用火折子一吹,火星一蹿,红光一眼就收进柴缝里。烟先冒白,呛得人连咳两声。锅底热起来,“咕噜”一声闷,像肚子终于回神。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吸鼻子,像闻到米香就想哭。 陆账房没看锅,盯着灰袍:“昨夜盐栈换结的事,今天怎么处置?” 灰袍只回一句:“有人要把事做成‘自然发生’,我就让它当众发生不了。今天先让锅开,盐栈的事另查。” 行会账房急忙插一句:“那两斗米——” 灰袍抬手止住:“你们的账先别动。锅开了,米怎么出、怎么记,照旧。谁再在册上添一笔,我先问他手。” 他这句说得直,行会账房脸色更紧,却不敢再顶。 程六开始舀第一勺。木勺刮锅沿“嚓”一声,粥面白,热气扑脸。第一碗递出去时,人群没有抢,像被昨天那道封纸教过一回。 灰袍转身要走,临走前对青袍巡检丢一句:“把那短褐带去问。问不出,就先扣三天工。” 短褐一下瘫软:“大人!我真没——” 话没说完,就被青袍推着往外走。铜符“叮”一声,像钩子。 沈青萝回到阴影里,仍旧不靠锅边。顾归舟站在棚侧,看着第一锅白气升起来,心里那根绷紧的线松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