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脚步一近,人群就像被针扎了一下,自动往两边裂开一条缝。不是因为懂规矩,是因为见过——见过衙门来时,谁站在中间谁先倒霉。 三名青袍巡检走在前头,衣角干净,腰间铜符晃着,铜符边缘磨亮。后头跟着两名城吏,手里各拎一根短棍,棍头包着皮,走路不响却压人。最末的是个灰袍中年,脸圆,眼神尖,袖口干净得过分,像不沾灰。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角压着淡青印。 灰袍人一到粥棚口,先不看人群,先看铁链和铜锁。铜锁上那点晃过的痕还在,锁眼红泥裂得更细。 他这才抬眼,目光像扫账一样扫过一圈:程六、顾归舟、沈青萝、再扫到人群里那几个喘粗气的壮汉。扫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见: “谁动锁?” 没人答。有人低头,有人把手藏进袖里。 灰袍人点点头,像早料到:“动没动,锁自己会说。锁上有手汗,有指纹,有盐粉。” 他伸出两指,示意城吏。城吏上前一步,把短棍竖在锁旁,不敲,只抵住铜锁,让锁别再晃。另一名城吏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白布,布边起毛,像洗得发硬,往锁身上一擦,布上立刻沾出一层灰白的盐粉和几道暗印。 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立刻压住,不敢出声。 灰袍人这才看向程六:“你是粥棚管事?” 程六喉结动了动,硬着嗓子:“是。” “今日为何不开锅?”灰袍问得很直。 程六把早准备好的那句吐出来:“等文书。行会说要等监巡回话。” 灰袍人眉头轻轻一挑:“文书在哪?” 程六张了张嘴,没说出。因为文书不在他手里。 灰袍人不急,转向顾归舟:“你就是顾归舟?” 顾归舟点头:“是。” 灰袍人把那张压着淡青印的纸抖开,纸面脆响:“你昨日在行会门口写名按印,是否属实?” “属实。”顾归舟答得干净。 “你写了什么?”灰袍问。 “为粥棚开锅,代取开仓条。”顾归舟说。 灰袍人笑了一下,笑得短:“你记得很清。” 他把纸往前递了半寸:“那你也该记得——你现在在南澜城规里。城规禁斗、禁乱、禁擅动库米。你一个外来修士,按印入册,就等于你愿意受这条规矩捆。” 人群里有人听见“禁乱”,肩膀立刻缩了一下。禁乱两个字,在码头比刀还快。 沈青萝站在一旁,没插嘴。她的手离剑鞘半寸,像随时能按住,但不抢话。 灰袍人继续问顾归舟:“今日粥棚起哄,是不是你煽动?” 顾归舟摇头:“不是。我刚到时锁已被人抓过,链也晃了。” 灰袍人看向人群:“谁抓的链?” 没人答。有人把手藏得更深。 灰袍人叹了口气:“你们不说,那就按‘群聚生乱’算。按‘群聚生乱’,粥棚停三日。三日内不得开锅,不得聚众。”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炸出一片压不住的哗声。 “停三日?!” “孩子吃什么!” “你们这是要逼死人!” 程六脸一下白到发青,扑通往前半步:“大人!我没乱!我锁也没开!锅也没点!你们要罚罚我,别罚锅!” 灰袍人眼神冷:“罚你?你拿什么罚?你一条命能抵三日的乱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去,程六嘴唇发抖,却说不出话。 顾归舟往前半步,声音平稳:“停三日,是谁的主意?文书是谁写的?你既然问‘文书在哪’,就该先去找行会。” 灰袍人看他,眼里那点笑意没了:“你教我办事?” 顾归舟不退:“你要止乱,就止到源头。锅不开,是行会怕背账。锁链在这儿晃,是有人故意把人逼到锁前。你现在停三日,是把逼人的那只手藏起来,让锅自己死。” 灰袍人沉默了半息,忽然把目光挪向沈青萝:“你是太衡宗霁月峰那位?” 沈青萝点头,声音很冷也很直:“是。” 灰袍人抬了抬手里的纸:“宗门弟子也要守城规。刚才你剑气震地,算不算‘动手’?” 沈青萝没有辩词,只说:“我没出鞘。我要是出鞘,这里已经没人站着了。” 这句落地,锋利,但像人话。人群里有人下意识咽口水。 灰袍人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压住:“好。你没出鞘,我也不算你斗。可你们两位在场,事情就不能按小事糊过去。” 他转回程六:“粥棚停锅三日——” 程六急得眼泪都要出来:“大人,求你——” 灰袍人抬手止住他,语气像在给一条路:“你要开锅,也行。把开锅的文书、印、账,都拿来。拿得齐,我让你开。拿不齐,三日。” 陆账房不在场,行会不在场,文书也不在场。灰袍这一句话,等于把锅又推回那张纸上。 人群里一阵低低的咒骂,却不敢冲。 灰袍人最后看向顾归舟,像在落一根钉:“你既然按印入册,就别走。今日申时,行会、盐栈、水脚会、监巡都到场。你也到。不到,按逃避问责处置。” 顾归舟点头:“我到。” 灰袍人这才挥手,城吏把短棍一收。青袍巡检往前一步,掏出一张细封纸,封纸边缘纸毛立着,红泥一点点抹上,抹得薄。封纸贴在粥棚门上,手掌一压—— “噗。” 红泥闷闷贴住木板。 “今日暂封。”灰袍人说,“申时见。” 他转身离开,脚步仍齐,靴底“沙沙”远去。 封纸在门上晃了一下,又稳住。程六盯着那道封纸,喉咙里像堵了一口石头。 沈青萝低声问顾归舟:“你打算怎么办?” 顾归舟看着封纸上的红泥起皮,露出一圈白纸毛:“把该来的都拉到一张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