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快,码头的灯火还没全熄,日头就已经白在水面上。风更干了,带盐味,吹到嘴里发咸。盐袋墙像被刷过一层霜,白粉一抖就落。 北栈门口的人比昨天多。盐栈那张新告示还贴着,纸边起泡,糊得不匀。门槛上有人踩过,盐粉被磨出几道浅痕,像细细的刮痕。 胡监尺就在门口。铁尺挂腰,尺面磨得亮,边角磕出白口。他站得很直,袖口卷着,手里拿着一支短笔,正对着盐袋口的结线一一量。量完,他就在册上点一下,笔刮纸“沙沙”响。 旁边站着两个青袍巡检,一个看门,一个盯人。铜符在腰间碰一下,“叮”一声短响。 顾归舟没挤到他跟前去,等到胡监尺量完一袋、抬头换气那一瞬,才走上前半步。 “胡监尺。”顾归舟说。 胡监尺抬眼看他,眼神先扫他袖口,再扫他身后。沈青萝站在远处墙影里,没靠近,剑鞘贴腿侧,像路过。 “你又来?”胡监尺声音很硬,“我说过,我按单量。你别来添乱。” 顾归舟点头:“我不是来让你改口。我是来让你看一个东西。” 胡监尺眼皮一跳:“什么东西?” 顾归舟伸手,从袖里摸出那只小布包。布包薄,包口绕线两圈,线头有一道白刮痕。他没直接递到胡监尺手里,只放在他脚边的盐袋上。盐袋麻布粗,布包落上去不滑。 胡监尺盯着布包,没立刻碰:“哪来的?” “周十七。”顾归舟说,“他说盐袋口的结换过手。” 胡监尺脸色一沉,立刻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青袍巡检。那巡检眉头一皱,脚步往前挪半寸,像要拦。 胡监尺抬手压住巡检:“别动。” 他蹲下,伸指去挑那绕线的结。手法很稳,不扯纸毛不拉乱线。他把布包打开,里面那截麻绳露出来,绳上盐霜一层,霜屑一碰就掉。 胡监尺把麻绳摊在掌心,眼睛一寸寸扫压痕。扫到最后,他的指腹在某个折点停了一下,像摸到了刀口。 “左压改右压。”他低声说。 顾归舟没接话,只看着他。 胡监尺把铁尺解下来,铁尺落掌“当”一声轻响。他把铁尺压在麻绳上,对着压痕比了比方向,又抬起头,盯向盐袋墙: “你说第三只手。” 顾归舟点头:“有人想让结法像水脚会的。” 胡监尺嘴角抽了一下:“水脚会的人绑结不是这样。顺扣结是顺扣结,可这压痕……太干净了。像先练过,再换上去。” 他起身,朝一旁的盐袋走去,随机挑了一袋,低头看袋口。袋口绳结确实是顺扣结,结头在右侧,线头留长。胡监尺伸手摸了摸结头下的麻纤维,指腹一搓,搓出一点细盐粉。 “这袋昨天就该在北栈。”他低声说,“可结是昨晚换的。” 青袍巡检终于忍不住,冷冷开口:“胡监尺,你别乱说。调库有文书,清点有规矩。你要是把话说大了,谁背?” 胡监尺抬眼看他,没吵,反问一句很实在:“你昨晚在这儿吗?” 巡检一滞:“我——” 胡监尺不给他喘:“你不在。那你凭什么说我乱说?” 巡检脸色青了,铜符碰了一下,“叮”。 顾归舟看着这一幕,知道胡监尺已经被逼到墙边——他今天要么装瞎,要么把话落下去。装瞎就安全,落话就得背锅。 胡监尺沉默一息,把那截麻绳重新包好,却没塞回顾归舟袖里。他直接把布包塞进自己袖中,袖口一合,像把罪证吞进身上。 “这东西我收了。”他说,“我会写进清点札里。” 巡检立刻喝道:“你敢?” 胡监尺抬手,从怀里抽出对照单——那张昨夜顾归舟递来的单子,纸边裁得齐。他把纸一抖,纸面脆响: “我按这个量的。现在发现结法不对,我写进札里,是按规矩。你不服,去找你上头签字。” 巡检咬牙:“你这是找死。” 胡监尺没怂,反而更硬:“死不死,我不知道。可我今天要是装没看见,明天死的就是码头的人。” 这话落地,旁边几个搬盐的汉子停了手,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头继续搬——他们不敢参与,但他们听见了。 胡监尺把短笔蘸墨,翻开自己的札册。札册纸硬,页角裁得齐,笔一落,刮纸“沙沙”响得很清。他写了几行,写完抬起印章,印章落纸—— “咚。” 闷响压在盐栈门口,像把一句话钉死。 他盖完印,把札册合上,抬眼看顾归舟:“你要我说得更响?” 顾归舟摇头:“你写进札里就够。再响,话就变味了。” 胡监尺看他一眼,像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外来的:“你倒不贪。” 顾归舟把手掌摊开:“我只要结线不落到水脚会头上。” 胡监尺点头:“申时前,监巡那边会看到这札。看到以后,他们想压也得想个别的法子。” 巡检站在一旁,脸色发阴,没再说话,只把目光死死钉在顾归舟身上,像在记一笔新的账。 沈青萝远远看着这一幕,没走近。她只是把身形往阴影里再藏半分,让别人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那柄剑鞘的轮廓——冷、直、稳。 顾归舟转身离开北栈门口。风吹过盐袋墙,白粉落下,落在他袖口上,像一层薄霜。 身后胡监尺又举起铁尺,去量下一袋口。铁尺碰到麻绳,“当”一声轻响,清得像在敲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