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一点潮,却没下雨。水面起了细纹,船桩黑白分明,白处像被盐和日头磨过。码头忙了一天,天一暗就更乱:灯火亮,影子多,脚步声一串串擦过木板,“咯吱咯吱”响。 南湾六码头的青灯棚还是那样,灯不亮,灯皮旧,灯骨露着两道黑线。棚下坐着个人,背对着水,面前一盏冷茶,茶面浮着一层细尘。 不是陆账房。 那人衣色不起眼,灰蓝短袍,袖口却干净得过分,像常洗。腰间没挂木牌,也没挂铜符,只在靴侧绑着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听见脚步,他先抬眼看顾归舟,再看他身后两丈的沈青萝,目光在剑鞘上停了半息,随即移开。 “顾归舟?”他问。 顾归舟停在棚外一步:“你是谁?” 那人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嗒”一声:“我叫胡涧,不是盐栈的,也不是水脚会的。周十七让我在这儿等你。” “等我做什么?”顾归舟问。 胡涧抬手,从袖里摸出一只小布包。布包很薄,包口用线绕了两圈,结打得死,线头被指甲刮过,刮出一道白痕。他没递出来,先放在桌角,像怕被风吹走。 “周十七今天被人问了一整天。”胡涧说得很实,“问得他嘴唇都裂了。问来问去就一句:那两袋盐经没经你们的手。” 顾归舟看着那布包:“经了没经?” 胡涧摇头:“经了。可不是‘丢’。是有人拿着文书来调库,调走两袋。文书是真的,印也真。真得让人没法拦。” 沈青萝冷声问:“谁的文书?” 胡涧看她一眼:“灰袍那边的。行会的人你们见过,盐栈门口那个灰短袍就是跑腿。他们拿文书调库,盐栈不敢不放。” 顾归舟问:“那盐去哪了?” 胡涧把布包往前推了半寸:“这就是盐袋口的结线。” 顾归舟没急着接:“结线有什么用?” 胡涧说:“盐袋口的结法有规矩。盐栈用的是‘双回结’,结头压在袋口左侧,线头剪短,剪口有盐粉。今天调走那两袋的时候,盐栈的人按规矩绑好了。可运出去再回来,那结法换了——换成水脚会常用的‘顺扣结’,结头在右侧,线头留长,方便路上再开再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一点:“换结的人不是盐栈,也不是水脚会。是第三只手。第三只手想让锅落到水脚会头上。” 顾归舟伸手把布包拿起。布包的线头硌指腹。他解开,里面是一小截麻绳,绳上有盐霜,霜屑一碰就掉。绳结的压痕很清,压痕方向确实像胡涧说的那样——左压改右压。 “周十七怎么拿到的?”顾归舟问。 胡涧说:“他清点北栈的时候,找到一只空袋。袋子被人塞在桶后头,像故意藏给他看。袋口的结已经换过,他当场把结线剪下来,藏在袖里。人太多,他不敢直接交给陆账房,就让我来等你。” 沈青萝问得更直:“他为什么信你?” 胡涧笑了一下,很短:“他不信我。他信你会把东西递到能用的地方。” 顾归舟把那截结线重新包好,塞回袖里:“你让我拿这个去给谁?” 胡涧伸出两根手指:“两个地方。第一,给陆账房——他要在申时前把册子保住,这结线能让他有话说:‘结不是我们绑的。’第二,给胡监尺——他按对照单量袋口,要是发现结法不对,立刻能抓住‘调库后被二次开袋’的痕。” 顾归舟问:“你呢?你站在这里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胡涧沉默一息,终于说得更直:“我怕码头乱。码头一乱,盐一断,粮一断,大家都要挨饿。你们修士走得掉,我们走不掉。” 这话没有高不高,只有落地。 棚外有人走过,木板“咯吱”响。远处有人喊号子,喊得短,像省力。码头的灯火在水面上抖,抖出一层碎光。 沈青萝忽然开口,声音很平:“你说第三只手。你知道是谁吗?” 胡涧摇头:“我不敢说‘知道’。我只知道——放话的人,跟换结的人,是一条线。你们今天在行会门口让他们难看,他们就会把线绷得更紧。” 顾归舟问:“线下一步要拽谁?” 胡涧看着他,眼神认真:“拽你。让码头的人觉得你是祸根。觉得只要把你赶走,就能太平。” 沈青萝冷笑一声:“赶走他,锅就不开了?” 胡涧没跟她斗嘴,只说:“锅可以再开,但要有人背名。现在他们想把名背到你身上,然后再把你推出去。” 顾归舟把补伞轻轻扣紧,伞骨“嗒”一声:“我明白了。” 他起身要走。胡涧却又补了一句,像把最后一根钉子敲进木头: “还有一件。周十七说——今晚会有人去粥棚找程六。不是来打人,是来劝他‘自己把锅关了’。劝不成,才会换法子。” 顾归舟脚步停了一下:“谁去?” 胡涧没报名字,只说得很实:“能说会道的那种。说得像为你好,实际上让你自己把路堵死。” 顾归舟点头,转身走出棚影。沈青萝跟上来,仍旧落后半步,像守着那条“同路不同步”的线。 码头风从水面吹来,把袖口里的那截结线吹得更紧,硌着腕骨。顾归舟没去揉。 青灯棚下,胡涧还坐着。冷茶没动,茶面那层尘轻轻晃了一下,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