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时,码头那股热气散了,空锅的焦木味还挂在棚布上。人一吃到东西,力气回来,嘴也跟着回来。你不让他说,他也要找个地方把憋了一天的那口气吐出去。 粥棚边有个小茶摊,三条长凳,凳面油亮,木纹被汗和茶水磨得发黑。摊主把茶壶往炭上温着,壶嘴冒一缕白气,细得像线。桌角压着几张散纸,纸纤维粗,边缘起毛,被风一掀就翻一角。 顾归舟没回药铺,先在茶摊旁坐下。补伞靠在凳边,伞柄木纹被手磨得发涩。他把手掌放到膝上,拇指那圈红泥暗痕还在,像擦不掉的记号。 沈青萝坐在他斜后两步,没上同一张凳。她背对着码头灯火,剑鞘横在腿侧,像随手放着,却没人敢从她身后绕过去。 茶摊上人多,声音低,低里却密。你听不清每一句,可每一句都像在往同一个方向推。 一个搬盐的汉子端着碗,咂一口茶,嗓子沙:“今天要不是那外来的,锅真就关了。” 旁边那人立刻接:“外来的?你说那个戴斗笠的?我看见他在行会门口按手印了。红泥一按,名字就进册。” “进册怎么了?”有人问。 “进册就是你走不掉。”那人把茶碗往桌上一放,“他写了名,行会就有话:‘你自己认的。’回头要扣谁,先扣写名的。” 搬盐的汉子摇头:“他写的是‘为开锅’。” “你信他写什么?”另一个人嗤一声,“你看过纸吗?纸一进门,字就能长出来。今儿写‘为开锅’,明儿就变‘擅动库米’。” 摊主听得烦,拿抹布擦桌子,抹布一擦,桌面油光更亮:“你们少说点。说多了,明天又要排队。” “明天还能排?”有人立刻压低嗓子,“我听说行会要封粥棚,锁链一挂,谁敢开?” “我听的是巡里要来抄人。”另一个插话,“说粥棚那本薄册里多了一笔,扣谁?扣程六。扣完程六,锅就更不敢开。” 这时候,有个声音慢慢飘进来,像不经意的闲话,却一抖就能钻到人心里去: “你们还不知道?盐栈那边丢了两袋盐。不是丢,是换封。听说里面不是盐,是别的——” “别的什么?”有人问得快。 那人却不说了,只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反正巡里的人今天已经在六码头翻账了。” 一句话就够。你不给答案,人就会自己补。 茶摊上的呼吸声立刻变粗。有人骂:“胡扯,盐还能变?”也有人小声说:“前阵子雾岭那事……谁知道呢。”越说越真,越真越怕。 顾归舟没插嘴,只抬眼看了那说“别的”的人一眼。 短褐,布鞋,裤脚干净得不像搬过盐,腰间木牌一晃,木牌角有新刮痕。那人说完就低头喝茶,像真只是路过听来的。 沈青萝也看见了。她没动,只把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按了一下,鞘口发出一声极细的鸣,像冷铁碰了一下。那短褐的人肩膀微微一缩,端茶的手停了半息,又装作若无其事。 茶摊边上有个卖小符的小修士,摊着几张纸符,符纸薄,边角卷着。风一吹,符纸翻起一角,墨线仍稳。他喊得很轻:“避晦符,安夜符……一张两钱。”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犹豫着问:“真管用?” 小修士把一张符按住,指腹压在符角:“不管用我就不摆了。” 这句倒像人话,妇人反而掏了钱。 话题却已经变了味。有人开始说:“外来的修士带灾。”有人说:“外来的修士救了命。”两句话在同一张桌上打架,打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只剩一句更粗的—— “明天看他们让不让开锅。” 摊主把茶壶提起来续水,壶嘴一歪,热水沿壶嘴边滴下来,滴在炭上,“滋”一声轻响,白气一团散开。 顾归舟放下茶碗,起身。凳脚擦过地面,“吱”一声。补伞被他提起,伞骨轻轻一扣,“嗒”。 他走了两步,背后还在说。 “听说那人名字叫顾归舟……” “归舟?归哪条河?” “谁知道,反正现在都知道了。” 夜风从码头吹过去,把桌角那张散纸掀起一角。纸边纸毛立着,被风一拉,发出一声极轻的刮响。 像线被绷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