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晒得墙面发白,盐粉在风里飘,落到唇上就咸。盐栈的门槛高,槛面被人脚底和盐袋磨得发亮,亮里还有一圈圈旧灰,像擦不净的手印。 门口那青袍巡检站得直,腰间铜符挂着,铜面被盐粉糊了一层,刻线还利。他看见顾归舟,先扫了一眼他臂弯里的补伞,又看了眼他身后两丈处的沈青萝,眼神在剑鞘上停了半息,才开口: “来做什么?” “送一张回条。”顾归舟说,“交给周十七。” 巡检没立刻让开,伸手:“条子拿出来,我先看。” 顾归舟没把纸套递到他指尖上,只把袖里那只细长纸套取出,托在掌心,纸套口那点红泥还硬着,红里带暗。纸套边缘纸毛立着,像刚裁过。 “只交周十七。”顾归舟说,“他要是让你看,你再看。” 巡检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你倒会讲规矩。” 他抬手去敲门框,指节敲了三下,闷响。门内传来铁扣轻碰的声音,“哐”一声,随后门开了一道缝,盐腥和木头潮味一起涌出来。 里面一个伙计探头,脸上沾着白粉,眉毛都白了一截:“谁?” 巡检把下巴一抬:“找周十七。” 伙计眼神一闪,往顾归舟掌心那纸套看了一眼,立刻把门缝开大些,声音压低:“进来,别站门口。” 顾归舟跨过门槛,鞋底擦过槛面那层盐粉,发出很轻的“沙”。沈青萝没跟进来,只站在门外阴影里,像路过的人,剑鞘靠着腿侧,没晃。 盐栈里头比外头暗,光从高窗斜照进来,照得盐袋像一堵堵白墙。麻袋口扎绳粗,绳纤维刺手,结上白粉一层层。地上木板被盐咬得发黑,板缝里塞着碎盐,踩上去咯吱轻响。 伙计领着他往里走,一路绕过两排盐袋。有人在抬袋,肩一耸,盐粉就从袋面抖下来,落在脖颈上,像撒了一层细雪。木槌敲桶箍的声音在深处“咚咚”响,节奏很稳。 走到最里头一间小屋,门上挂着一条旧布帘,帘角磨白。帘内有笔刮纸的“沙沙”声,刮得很快,像怕写慢了账就追上来。 伙计在帘外咳了一声:“周十七,有人送东西。” 里头的“沙沙”停了一下,接着有人说:“进。” 顾归舟掀帘进去。屋里一张窄桌,桌面刮痕多,最深那道像刀尖试过。桌上摊着账册,纸纤维粗,页角起毛,一压就卷。砚台边一圈墨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叠出暗黑的边。 桌后坐着个男人,三十多,脸色晒得黑,眼下却青,像熬夜熬出来的。他的手指沾墨,指腹还有盐粉,摸一下纸,纸面就多一层白。 “你是谁?”周十七问得直接。 “顾归舟。”顾归舟说。 周十七眼皮一跳,没装没躲:“石阙城那位?” 顾归舟没接他的话,把纸套放到桌角,不压账册,只放在空处:“陆账房让我带一句——册上对不上。” 周十七盯着那纸套口的红泥点,没急着拆。他先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小印。印底带潮,像刚洗过。又摸出一把小刀,刀尖很薄。 “你看着。”他对顾归舟说。 他用刀尖从红泥边缘轻轻一挑,挑开一线,不去扯纸毛,纸毛一扯就露。他把纸套口慢慢撬开,动作很熟。纸套一开,里头是一张折得窄的回条,纸面有一道压痕,但没断。 周十七展开扫了一眼,眉头立刻压下去。他把回条压在桌面,用指腹抹过某个字边,那字边有刮痕,像被人改过又补过。 “盐袋那两袋,昨夜从南栈移到北栈。”他说,“移库条写得漂亮,印也像,可折口那道青印压得太浅——像急着盖,又像怕盖深了露底。” 顾归舟问:“你要我带回什么?” 周十七没说空话,直接翻出另一张纸,纸比回条厚一点,纸色偏黄,纸边纸毛短,像库里专用。他提笔写了几行,笔刮纸声很硬。写完,他把纸对折,折得干净,再取印章一按—— “咚。” 印泥闷响落在小屋里,像把话钉死。印章抬起时,红泥边缘起了一点皮,露出底下的纸毛。 周十七把这张回条塞进新的纸套里,纸套口不点红泥,改用一条细麻绳绕两圈,打死结。结头被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痕。 “带回去给陆账房。”他说,“告诉他:盐栈这边今晚要清点北栈。清点的时候,别让水脚会的人碰盐袋口的结。碰了就是‘动过手’。” 顾归舟接过纸套,纸套硬,麻绳结硌指腹:“谁在换封?” 周十七抬眼,看他一息,没卖关子:“不是我们盐栈的人。是外头拿‘巡’字做牌的。上头要查盐,下面就有人拿查盐当路,顺手把账改成自己的。” 他把笔搁回砚边,“嗒”一声:“你别在这儿站久。你这名字一进门,门口那青袍就会去报。” 话音刚落,外头果然有人在布帘上敲了敲,敲得急:“周十七,巡检问你——刚才那人是谁?” 周十七没起身,只对外头回了一句很实在的话:“送回条的。问完就走。” 外头脚步挪了挪,没走远,像贴在门口听。 顾归舟把纸套塞进袖里,袖口一合,麻绳结顶在腕内侧,有点疼。他转身掀帘,伙计站在门边,脸更白了些,低声催:“快走,别走正门,走侧廊。” 侧廊窄,墙根堆着碎盐,鞋底一踩“沙沙”。廊尽头有个小门,门栓是铁的,铁栓头磨得亮,像常年被人摸着开关。 小门刚推开一条缝,外头就有人挡了一下。是那青袍巡检,他站在光里,盐粉落在肩头,像披了一层白。 “东西交了?”他问。 “交了。”顾归舟说。 巡检目光落在顾归舟袖口,落在那一处微微鼓起的纸套轮廓上,眼神一紧:“回条给我看一眼。” 顾归舟没动:“周十七没让。” 巡检往前一步,靴底在门槛盐粉上擦出一道浅痕:“你一个外来人,跑盐栈跑得挺顺。”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响,“叮”。像剑鞘上的扣子轻轻碰了一下。 巡检的目光越过顾归舟,扫到远处——沈青萝仍站在大门外的阴影里,没进来,但她的剑鞘角度变了,正对着这边。她没说话,只是站得更稳。 巡检喉结动了一下,语气缓了一点:“行。你走。今天别再进盐栈。” 顾归舟点头,侧身从小门出去。门后那铁栓“哐”地落回去,声响很沉,像把路关上。 他走出两步,风一吹,袖里那麻绳结硌着腕骨。身后盐栈内传来木槌敲桶箍的声音——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