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被日头晒得发白,车辙里还有昨夜剩下的潮,踩上去不响,鞋底只带起一点细粉。路旁挂着渔网,网线结着盐霜,风一吹,霜屑落下来,像碎米撒在土上。 那简棚搭得草率,四根木桩发黑,桩头被绳勒出一道道凹痕。棚下坐着个人,背对着路,正用小刀刮一块木牌的边角。刀口贴着木纹走,“嚓、嚓”两声,木屑落在他鞋尖上。 他没回头,先开口,像早就听见脚步:“顾归舟?” 顾归舟停在棚外两步,补伞夹在臂弯里:“是我。” 那人这才转身。三十上下,脸瘦,嘴角有一道旧裂口,像被风吹干反复裂开的。他衣襟干净,袖口却有盐渍的白边,指甲缝里也有一点细盐粉。 他把木牌翻过来,牌面上刻着两个字:水脚。刻痕里塞着黑泥,像刚从码头边蹭回来。 “我姓崔。”他把刀收进袖里,抬眼看了看沈青萝的位置——她站在路后两丈,没靠近,“人是我叫的。昨夜押保那事,也是我让人去问。” 短褐两人站到棚柱旁,一左一右,脚尖对齐,像在等一句话。 顾归舟没绕:“你叫我来做什么?” 崔姓男人把木牌往桌上一放,木牌边角还带着新刮出的白口:“去一趟码头。中午前到。有人要见你,话当面说。” “谁?”顾归舟问。 “水脚会里做账的。”崔姓男人说得很实,“你在石阙城那边跑过药棚、衙门、盐栈,人家耳朵不聋。你这几天在这片里甲一露面,消息就往码头走了。” 顾归舟看着他:“见我,跟许砚有什么关系?” 崔姓男人没装:“那少年昨夜写错了名,我们顺手推了一把。推不推都能成事,但推了,你就不得不站出来收尾。收尾了,人就跑不掉。” 这句话说完,他抬手,把掌心一摊——掌心有一粒粒细盐,像刚摸过盐袋口。 沈青萝往前走了一步,停住,声音平直:“你拿个病人当钩子?” 崔姓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顶嘴:“我没让她喘不上气。药铺的药是你们去补的,我的人没动床沿。你要算账,算在我身上,别吓掌柜。” 他把目光收回顾归舟身上:“你放心,许砚不会被带走。我们要的是你,跟他说不说都无所谓。” 顾归舟问:“我去了,里甲房那边还会查吗?” 崔姓男人把木牌往前推了半寸:“我给你一张水脚牌。今天进码头,走水脚道。巡里问你,你就说去码头押货,下午回。只限今天。” 顾归舟没伸手去接:“我不押你们的货。” “你也押不了。”崔姓男人说,“你只要去见人,把话听完。听完你愿意走就走,不愿意走也能走。前提是——别在码头动手。” 沈青萝冷笑一声,很轻:“你还管别人动不动手?” 崔姓男人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敲得闷:“码头人多,盐袋、油桶、火烛全在。你们修士一抬手,烧的是别人的命。你要真不在乎,我也拦不住,但那少年床上那口气,没人替你记。” 话落得硬,像把规矩摊开。没有花活。 顾归舟看了一眼那张水脚牌。木牌边角新刮,刮口还白,指腹一摸能摸到毛刺。 他问:“我去。你的人别再去药铺门口晃。掌柜胆小,吓跑了,床上那人就没人煎药。” 崔姓男人点头:“行。我的人收回去。你中午前到码头。” 顾归舟又问:“见的人在哪?” “南湾六码头。”崔姓男人说,“棚下挂一盏青灯。灯不亮,但你看得见。” 他把水脚牌推得更近一点:“拿着。过桥那边有个关口,差役看木牌。” 顾归舟这次伸手,把木牌拿起。木纹粗,边角毛刺扎了一下指腹。他把牌收进袖里,动作不急不慢。 沈青萝往前半步,低声问:“我跟?” “你在后头。”顾归舟说,“别露剑。到了再看。” 崔姓男人像听见了,没抬头,只补了一句:“后头跟着可以,别上前。码头的眼睛多,看见剑就先抬价。” 短褐两人转身先走,走得快,脚步却不乱。顾归舟跟上,补伞仍夹在臂弯里。日头照着路,路边湿痕一点点退下去,泥粉被风扬起,贴在裤脚,干得发白。 过桥时,桥栏杆上有一层薄薄的盐霜,手一搭就粘。桥下水不高,水面平,偶尔有一条小鱼翻一下身,银光一闪就没。 关口的差役坐在桥头阴影里,帽檐压得低,手里转着一串钥匙。钥匙碰撞叮叮两声。看见水脚牌,他抬眼扫了一下,伸手一挡: “去哪?” 顾归舟把木牌递过去:“六码头。” 差役指腹摸了摸木牌边角的新刮口,又看了沈青萝一眼——她没撑伞,衣袍已经干了大半,只在袖口留着一点潮皱。差役没多问,把木牌一还,挥手: “快去快回。下午要查客册。” 桥那头的路宽了些,风里开始带出水腥和盐味。远远能听见木槌敲桶的“咚咚”声,还有人喊号子,喊得短,像省力。 顾归舟脚下落得稳,越走越快。沈青萝在他后两丈,步子也加了,却始终不越过他。 前方的码头一片亮,盐袋堆成墙,墙上白粉被风刮得飞。青灯棚就在六码头边,棚下那盏灯果然不亮,只挂着,灯皮旧,灯骨露出两道黑线。 棚下坐着个人,面前摊着一本厚册子,册页翻动时,纸毛沙沙起立。 他抬头,看见顾归舟,手里的笔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