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甲房那声印章的闷响还在耳边,出门就被雨冲淡了。 南巷的石狮背上长着苔,雨一洗,苔色亮得发青。檐水从瓦口连成线,打在青砖缝里,溅起细泥点,贴在鞋面上,像一层黑砂。 掌柜一路跟着,斗笠沿滴水,滴到袖口药渍上,药渍更深了一圈。他不敢走得太近,隔着半步,声音压得低: “写成三日,是赵书办肯松口。你们这三天别惹事,别让人抓到把柄。” 顾归舟点了点头,把补伞撑开,伞面补丁处水珠滚得很快。沈青萝走在伞外一步,雨打在她肩头,衣料贴得紧,剑鞘贴着腿侧,水顺着鞘口往下滴,滴得直。 回到药铺,白纸灯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灯皮软,灯火就跟着薄。门槛外那道旧水痕被雨洗亮,像一条浅浅的刀口。 少年守在门边,手里攥着那只小瓷瓶,瓶口麻纸被他摸得起毛。见两人回来,他先看顾归舟袖口,再看沈青萝身后有没有人影,嗓子发紧: “成了吗?” 掌柜没进门,站在檐下把账册往怀里一夹,指腹还沾着一点红泥。他把夹页里那张新押保条抽出来,递到少年面前,又立刻收回去半寸,像怕纸被雨打湿。 “成了一半。”他直接说,“押保写你,押保物写现钱,三天。三天内你到里甲房补签,把药钱补齐。别再乱写别人名字。” 少年用力点头,点得太急,瓷瓶在掌心滑了一下,差点掉地上。他慌忙抱紧,眼圈一下红了: “我补……我一定补。” 里间忽然传来一声喘,短、急,像被什么拽了一把。少年脸色一下白透,转身就往里冲,脚尖撞到门槛,“咯”一声,差点跪下去。 顾归舟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碰到他手背,冰得像湿石头。 屋里热气重,汗味和药味混着,黏在喉头。床上那妇人胸口起伏快,喉间“嘶”一声,像气从窄缝里挤出来。床边缺口碗里还剩半碗温水,碗沿那道缺口磨白,碰一下就响。 少年把定喘丸倒在掌心,丸药黑褐,带苦香。他想喂,手却抖得厉害,丸子在掌心滚了一下,差点掉进草席缝里。 沈青萝掀开门帘一角,让风透进来。风一进,纸灯火跳了一下,屋里那口喘也跟着抖。 顾归舟没抢他的手,只把两指轻轻按在妇人锁骨下那一点,隔着潮湿的衣料,压得很轻。不是用力,是让那口气别乱冲。他的呼吸慢了一拍,指腹贴着的那片皮肉微微松了一点点。 少年趁着这一点空,把丸药送进去,温水跟上。妇人咳了一声,咳得尖,像刀刃刮过碗沿。缺口碗“当”地响了一下,又停。 掌柜在门帘外探头,声音更小:“回气散别一下全倒,先一撮。她咳起来再加。” 少年手忙脚乱把药散撒进热水里,粉末落下去,水面旋出一圈细纹,像灰在水里散开。 屋外突然又有人停在门口。 脚步落得稳,不拖泥,停下时木牌轻轻碰了一下,“嗒”,很短。门框被指节敲了两下,敲得不重,木头回声闷。 “里甲夜查。”外头的人说,“这铺子里刚写了押保。谁押?押在哪儿?” 少年整个人僵住,瓷瓶捏得发白。 沈青萝站到门帘前,把那道缝挡住,声音平直:“里间有人喘着。你要问话,就在门口问。别进来。” 外头顿了一息,雨线从檐角落成一条,打在门槛外沿,旧水痕被洗得发亮。 “押保条呢?”那人又问。 掌柜挤到门侧,喉咙发紧,却把话说清楚:“新条子在账里压着。赵书办那边也留了一份。你们要对账,天亮来,我开柜给你们看。” 外头那人没再多问,只丢下一句很实在的话: “三天内人别跑远。天亮我们再来对一遍。” 木牌又“嗒”地碰了一下,脚步退开,整齐的响声很快被雨吞没。 屋里小灶上的铜壶“咕”了一声,白气从壶嘴冒出来,贴着灯影往上走。妇人的喘声在那片白气里,终于慢慢接成了一口长一点的气。 顾归舟收回手,指腹还带着一点温。他把门帘放下,帘角滴水,落在地上——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