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针似的落着,田埂窄,水沟满,沟里水声贴着草根走。少年跑在前头,喘得急,却不敢踩进田里新泥,只沿着埂边那条被人踩亮的线走,鞋底一滑就立刻收住。 前面的小药铺门口挂着白纸灯,灯皮被雨泡软,灯骨透出细细竹影。门槛高,槛面被水磨出一道亮痕,像旧伤反复被洗。门边钉着一条铁链,链节上挂着铜锁,锁眼里塞着红泥,红泥起皮,一层层裂开。 少年推门,门轴“吱”一声,潮药气扑出来,艾叶、陈皮、硝石粉混在一起,黏在喉头。柜台上摊着账册,纸纤维粗,页角刮毛,墨迹还没干,被湿气一逼,边缘起一圈毛边。旁边压着几张押保条,折痕处一条淡青印色,压得浅,却偏压在折口上,折一下就出白线。 掌柜抬头,眼神先落在沈青萝的剑鞘上,喉结动了一下,又去看顾归舟的斗笠沿,像在数他身上有多少雨。 “又来?”他压着声,“我说了不赊。” 少年把那张押保条递上去,手抖得厉害:“掌柜,押保写错了。把名改回我身上,我补钱……” 掌柜一把按住条子,指腹把折口那道青印压得更白,声音更低:“改不了。今晚里甲房在收夜册,明早巡里拿册子来对账。押保条要跟册上落的名对得上。你改了,账不对,官差就说我伪造押保、私放赊药——” 他说到这儿,抬手指了指门边那条铁链和铜锁,指尖沾着一点红泥:“他们会封铺。锁一挂,药引一收,罚银不说,这一季药材我就拿不到了。” 沈青萝站在门侧,门半掩着,雨从门缝灌进来,带进一条细水线,落在木板上扩开一片暗色。她开口很直,像把话放到桌面上: “你怕的是明早对账。册上写着‘顾归舟’作保,你这铺子就成了拿别人的名换赊药的证据,所以要封。” 掌柜脸色一僵,没否认,只把账册往里推了推,纸页摩擦,纸毛“沙沙”起立。 “我不想惹修士,更不想惹官差。”他盯着顾归舟,“你们从石阙城来的,名字在外头一传,我更不敢沾。册子一旦写进里甲房,我就算认错人,也得拿东西顶。” 顾归舟把官钱放在柜上,铜钱一碰,叮的一声,清得发脆。他没去碰押保条,只把钱推到掌柜指边: “药钱我现付。押保那张,你别送册。明早我去里甲房,当面把那条撤掉,换回他自己。” 掌柜盯着那串铜钱,眼神发紧:“撤掉?里甲房不是你说撤就撤。押保条有两份,一份在我这儿,一份我已经叫伙计送去里甲房盖了夜收青印——”他抬指点了点条子折口那道淡青,“就这道。盖了就算入册的凭据。” 少年一下就要跪,膝盖刚弯,沈青萝抬手按住他的肩,按得很轻,却把他按住了。 “别跪。”她说,“跪不顶用。” 顾归舟看向那道青印,问得很清楚:“里甲房在何处?谁在值夜?夜收册子要到什么时辰才封匣?” 掌柜怔了一下,像没想到他问得是这些实在东西:“里甲房就在南巷口,石狮子底下那间。值夜的是赵书办,手上有青印。夜收……一般子时前封匣,封了就压进柜里,明早巡里来提。” 门外忽然有脚步停住,雨声里夹进木牌轻碰的“嗒”。掌柜脸色更白,手指下意识去摸柜台下那根木栓,木栓头磨得发亮,像常年被人摸着找胆。 沈青萝侧过身,把门缝挡得更窄,只留一线能看见外头披蓑的影子。外头有人低声说了句“夜查”,声音平得像把水端着走,脚步又挪开半步,没进来。 掌柜这才把气吐出来,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们要去里甲房?现在?” 顾归舟点头:“现在。赶在封匣前。” “那药——”少年急得眼里发红,“她等不了。” 掌柜咬了咬牙,转身往后堂去,脚步很快,木板被踩得“咯、咯”响。他从药架上扯下两包药,一包纸色发黄,边缘起毛;一包油纸封口,红泥一点点裂开。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只小瓷瓶,瓶口塞着麻纸,麻纸被指甲刮出白痕。 “定喘丸三粒,回气散一撮。”他把瓶塞按紧,按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回去先喂丸,再用热水冲散。别用酒,别用冷水。” 少年双手接过,手指抖得把瓷瓶碰出一声轻响。 顾归舟没走,抬眼看掌柜:“后堂病人在哪间?” 掌柜犹豫了一瞬,还是侧身让开:“最里头。你们别乱翻药柜。柜上有封条,纸毛一扯就起,明早他们一眼就看得出。” 后堂更暗,药架一排排,木条被湿气熏得发黑,药包挂线滴水,滴在地上,点出细小的“嗒嗒”。最里间门帘旧,边角磨白,帘上有一条指印暗痕,像有人常年抓着掀。 门内一股热汗味混着药气冲出来。床上躺着个妇人,脸色灰白,胸口起伏急促,喘得像被什么勒住。旁边有个小灶,火小,铜壶嘴冒着一线白气,壶身水珠滚得很快。 少年手忙脚乱把瓷瓶塞拔开,丸药滚到掌心,黑褐色,带点苦香。他想喂,又怕呛,手停在半空。 顾归舟伸手把壶口挪近,倒了半碗热水。碗沿缺了一口,缺口磨白,水一冲进去,热气立刻扑上来。他没说“我来”,只把碗递到少年手边,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妇人胸前的衣料,不压重,只让她的呼吸跟着慢一寸。 沈青萝站在床尾,只把帘子掀开一点,让屋里有一线风。风一进,妇人喉间那声“嘶”短了一瞬,又紧起来。 少年把丸药送进妇人口中,热水跟上。妇人喉结动了动,吞下去时咳了一声,咳得尖,像刀刃刮过瓷碗。顾归舟的手没离开,指腹稳稳贴着衣料,等那阵咳过去,才稍稍松开一点点。 灶边的药钵被掌柜带来的回气散一倒,粉末落下,细细一片,像灰。少年拿杵搅了两下,药粉在热水里散开,旋出一圈圈细纹。 屋外雨更密,檐水连成线,打在廊下石沿上,闷闷作响。妇人的喘声在那片雨声里,终于从急促的断裂,慢慢接成了连续的一口气。 小灶上的铜壶“咕”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