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阙城的早市起得早。天还灰着,街上就有油锅响,滋啦一声一声,香味和烟一起贴着墙走。茶馆门口挂着竹帘,帘子湿,帘尾滴水,滴在门槛边的尘上,砸出一个个小黑点。 里头人挤得不算紧,桌与桌之间却贴得近。桌面油光发黑,杯底一放就留圈水印。说书的坐在角落,嗓子还没开,先用指节敲了敲木鱼,咚,咚,两声,像叫人把耳朵收回来。 “昨夜后巷那边,可听说了?”他压着嗓子起了头。 有人啜一口茶,茶汤热,入口就吸气。有人把瓜子壳悄悄吐进袖里,袖口磨得发亮。 “慈航棚那个咳血的,差点被拖出去。”一个瘦小的伙计插嘴,声音快,“衙门的人都来了,封条都贴了。” “封条贴了还不是封。”旁边一人笑了一声,笑里带凉,“有钱就不封,没钱就封。城里规矩从来写得清楚。” 说书的抬手,把话往回拢:“你们只说封条,你们不知道是谁把人背回去的。” 有人抬眼:“谁?” 说书的把扇子一抖,扇骨碰桌沿,嗒:“太衡出来的。” 茶馆里先静了一下,像有人把杯盖扣紧。随即就有细碎的议论起,像一把灰撒在地上,散开又聚。 “太衡?太衡的人来咱们这儿做什么?” “外派吧。” “外派还能管后巷那点事?” 说书的笑,笑得短:“听说还是筑基。背着人,衙门都敢顶一句。” “顶一句?”有人嗤,“衙门那边顶一句顶得动?印章一落,谁都得低头。” 角落里坐着个抄写的小吏,衣领扣得紧,袖口内侧有一条淡淡的暗红擦痕。他一直没说话,只用指尖把茶杯转了半圈。杯底水印被转开,边缘的茶沫拖出一圈浅黄。 “别乱说。”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衙门昨夜确实落了印,押保补齐,棚就没封。人是外来修士背进去的,也是真的。别把‘顶’字挂嘴上,挂多了要出事。” 说书的扇子停了一停,眼神在那小吏袖口上一扫,又很快移开:“你怕什么?茶馆里讲讲,也能抓人?” 小吏把杯盖扣上,扣得很轻:“抓不抓我不知道。可你要是把人说成英雄,明天就有人去找他出头。找他出头的人,不一定是为慈航棚。” 旁边有人听懂了,笑声立刻收住,咳了一声,把话咽回去。 同一时辰,药铺后门也在说这事。 柜台后的小学徒擦秤砣,秤砣铜色暗,擦一遍亮一点。掌柜站在账台前,账册厚,封皮角起毛,钉帽一排,钝亮。掌柜翻页时指甲刮纸,嗤的一声,像在磨脾气。 “慈航棚那边,”学徒小声,“听说有人要把药单送去衙门。” 掌柜抬眼,眼神冷:“送什么?” “送……用了哪些药。”学徒说完立刻低头,怕被看出自己听了外头的风。 掌柜把账册啪地合上,合得干脆:“谁教他们这么写的?” 学徒咽了口唾沫:“说是那个外来的。” 掌柜没骂,只抬手用指腹抹了抹印泥盒的边。印泥盒盖上有一圈干皮,他一抹,指腹沾了点红,红在皮纹里很浅,像洗不净。 “外来的,”掌柜说,“不懂城里。” 学徒鼓起胆子问:“那……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掌柜看他一眼:“你去后巷看看?你去给谁看?给衙门看?给慈航看?还是给那些夜里走水门的人看?” 学徒脸更白,把秤砣擦得更快,铜面当当碰了两下秤盘,声响清脆,却不敢响太大。 再往东,水门边的换铺“同合”门槛高,钉帽大。门口排着人,队伍里混着几个扛麻袋的凡人,也混着两三个修士。修士手里捻着灵石,灵石亮,亮得冷,换铺掌柜看都不看一眼,只看票上的暗印。 有个水脚会的小头目在旁边站着,肩上纹水纹,纹墨发青。他听着队伍里有人提“太衡”“筑基”,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啐。 “又开始了。”他低声说。 旁边一个换票的妇人把钱绳勒得紧,手背被勒出红痕:“开始什么?” 小头目没答,只用下巴点了点衙门方向:“话一热,印就跟着落。印一落,谁都别想干净。” 他转身走开,鞋底踩过门槛外那圈水痕,湿木轻轻“吱”了一声。 队伍里有人忽然说:“那外来的,住西街客栈。” 这句话不高,却像一颗小石头掉进茶汤里,咚一下,涟漪一圈圈散开。有人把头埋得更低,有人把眼抬得更高,还有人把手伸进袖里,摸了摸自己的票据边角,像摸一根看不见的线。 门内,换铺掌柜的印章落下。 闷闷一声——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