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落在潮木上,不响亮,却很硬。笃、笃,两下之后,门里静了一息,像有人先把呼吸藏起来。 门闩轻轻响,“咔”,门开一条缝。缝里先露出一只眼,眼白多,黑仁小,像常年在暗处看人。那人不先看顾归舟脸,先看他肩上的箱子,目光贴着箱角那圈盐霜转了一圈。 “哪来的?”门里的人问,嗓子哑。 “水脚会。”顾归舟说。 那眼神松了一点,门缝开大半掌。门槛高,槛边水痕新,湿木发黑。顾归舟跨进去,箱底擦过门框,掉下一点白粉。白粉落在槛边水痕里,立刻成了一条淡淡的痕。 院子里比外头更潮,墙根堆着盐袋,盐袋口扎得紧,麻绳毛刺扎人。盐袋旁放着一只秤盘,秤盘铜色暗,盘沿磕出几处缺口。旁边还有一只木匣,匣盖扣得紧,扣环上有浅磨痕。 一个中年人站在廊下,衣料不算好,却干净。袖口收紧,内侧有一条淡淡的暗红擦痕。中年人手里捻着一串木珠,木珠油亮,转得慢。看见顾归舟进来,他停了珠子,只抬下巴:“放这儿。” 顾归舟把箱子放下。箱角落地“咚”一声闷响,像把一块石头按回水底。中年人蹲下,指腹沿着麻绳结摸了一圈,摸到结处停了一瞬。 “没松。”他说。 他从袖里摸出一把短刀,刀背厚,刃口却亮。刀尖挑进绳结,轻轻一挑,绳结就松开一点。松开时绳毛弹起,像一撮刺。 麻绳解开,中年人没立刻开盖。他先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票,票薄,裁口不齐,纸里压着水纹,“脚”字暗印发毛。中年人把票往箱盖上一按,按得平,像给箱子也盖一层规矩。 “回去拿票。”他说。 顾归舟没伸手:“票在哪儿领?” “回去。”中年人抬眼看他,眼神不热不冷,“你不回去,他们不给。” 顾归舟点头,转身要走。脚刚抬起,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不是浪,是木桩被踩了一下的“咯”。 顾归舟脚步没乱,仍往门口去。门口那人把门再开一点,让他出去。顾归舟跨过门槛时,槛边水痕被他鞋底带起一点潮,湿木轻轻“吱”了一声。 外头码头街更黑了。水门那边护城光幕一闪,像远处有人把水面擦了一下。沿着墙走,墙面潮,手背一贴就凉。 顾归舟走出十来步,才听见身后跟着的那点“嗒嗒”更清了一些。不是脚步太重,是对方故意让他听见——让他知道“有人在”。 他停在一处堆着破网的阴影里。破网潮,网线结着盐霜,手一摸就扎。顾归舟没转身,只把背贴着墙,墙石凉,凉气透过衣背往里钻。 “跟到这里,够了。”他平声说。 阴影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得短,带北音:“外来筑基,胆子不小。” 三个人从暗里走出来。衣色灰黑,袖口收紧,腰间各有器物光泽一闪。为首那人披灰斗篷,斗篷帽沿压低,露出的下巴瘦,唇色淡——正是前几夜河滩那帮人的路数。 他手里一抖,那条黑索又亮起一圈符纹,暗光像蛇信。旁边那人两指一夹,细针如发,在黑里泛一点乌光。 “水脚会的活也敢接?”斗篷人低声,“你欠衙门那笔,今天补不补,跟我没关系。我只要箱子里那件东西。” 顾归舟没问“什么东西”。他看见斗篷人的袖口内侧有一道新擦痕,暗红很淡,像刚擦过印泥。对方不是来抢钱,是来抢路。 “箱子已经交了。”顾归舟说。 斗篷人笑:“交了就更好——你带我进去取。” 黑索一甩,索头扑来,符纹一亮。顾归舟脚下一滑,踩进潮泥。泥软,鞋底一陷,正好借力。他抬手掐诀,袖里一张水系小符被他捏碎边角,火星一跳,薄薄水纹灵光在脚下铺开半丈。 水纹一闪即没,却让黑索那一下像撞上湿滑的鱼皮,劲道一偏,索头擦着他腿侧滑过,带起一串水珠。水珠飞在黑里,亮得像碎星,落地就灭。 细针紧跟着来,嗡的一声。顾归舟抬掌一拍,掌心灵气一吐,一面淡淡的光幕浮出一线,又瞬间碎开。细针撞上去,叮叮两声,针尖偏开,扎进墙缝,冒出一点黑烟。 斗篷人眼里火起:“还真会两手。” 他手腕一翻,黑索缠回,索身符纹亮得更深。顾归舟没与索缠久。他脚尖一扣,身子贴墙一擦,整个人像一片影子从破网边掠过。破网被他带起,网线一抖,盐霜粉簌簌落下,落在黑索上,符纹光芒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顾归舟反手掷出一枚阵骨钉。阵骨钉在潮地里,“嗒”一声,钉得很浅。钉入泥的一刻,周围水气像被牵了一下,地面那层薄水忽然起了一圈小涟漪。 涟漪扩开,斗篷人的脚底一滑,身形微晃。顾归舟趁这半息退开,不追,不缠,转身就往水脚会那间黑屋去。 斗篷人怒骂一声,黑索再甩。索头追来,符纹暗光拉出一线尾焰,像夜里一条黑蛇拖着火。 顾归舟抬手一按,掌心那口气沉住,借着筑基那层稳,他脚下猛地一蹬,身形跃上旁边一段矮墙。跃起时,衣摆掠过墙头钉帽,钉帽钝亮,刮出一点火星似的亮光。 落地,他没停,直冲黑屋门槛。 门槛湿木发暗,他一脚踏下,木响“吱”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