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门槛高,木纹被踩得发亮,槛边一圈新水痕还没干透。顾归舟把包放到凳脚边,凳子吱呀一声,像在咽气。 掌柜坐在柜后数钱,铜钱碰铜钱,叮叮响。钱面一半是南澜的纹,一半是雍梁旧钱,花纹不同,边缘磨得一样圆。掌柜手指粗,指腹一捻,钱上的油光就被蹭出一条亮。 “住几天?”掌柜没抬眼。 “先一晚。”顾归舟说。 掌柜这才抬头,目光先落在他腰间的行牌上。木牌刻痕里嵌着黑墨,背面那枚小印半干,边缘粘了一点灰。掌柜点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条木签递过来。木签上刻着房号,刻得浅,像怕刻深了惹人记。 “上去左手尽头。”掌柜又低头数钱,“城里这两天别惹事,巡街的多。” 顾归舟接过木签,指腹擦过刻痕,有点刺。上楼时,楼梯扶手油黑,摸一下手心就带一层灰。 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窗纸旧,纸边发黄。桌角有一道刮痕,刮痕里嵌着墨渣。床脚钉帽钝亮,边缘磨平。顾归舟把包放下,先把那截麻绳头露出来一点,露得不显眼,像留个记号。 他没急着躺。把窗推开一指宽,街声就挤进来:叫卖、马蹄、锅铲碰铁、木鱼咚咚,还有远处巡更的梆子“梆——”一声,拖得长。 他在窗边站了片刻。丹田那口气稳稳落着,像一块石沉在浅水里,不翻涌,却在。筑基之后,最先变的不是招式,是不乱。 楼下忽然起了点喧闹。 “让一让!行牌!”有人喊,声音硬。 顾归舟下楼时,客栈门口已经站了两名青袍修士,胸前缀着细小铜符,符上刻“南澜”二字。铜符边缘磨得亮,像天天被指腹摸。旁边是两个城吏,腰牌挂得低,腰牌背红漆残着一抹,像旧印擦过。 一个挑担的少年被拦在门内,担子两头是糯米团,布包上沾着油印。少年把行牌掏出来,手抖,木牌撞到腰扣,发出一点脆响。 城吏看了看,指甲刮过木牌边缘,嗤一声:“这牌是临时的,不能过夜。” 少年急得脸红:“我、我住后巷亲戚家——” 青袍修士没接话,只抬手在少年肩头扫了一下。铜符亮了一线,像水纹掠过,少年身上藏着的两张符纸立刻发热,自己从袖里滑出来,掉到地上。符纸角落还带火星似的焦痕。 “禁火符。”青袍修士说,声音不高。 少年脸一下白了,忙去捡。城吏一脚踩住符纸,靴底碾得纸纤维起毛:“罚。” 掌柜在柜后咳了一声,咳得短,像提醒别把事闹大。他伸手把几枚铜钱推到柜台边缘,钱面一亮一暗。城吏抬脚,符纸才得以被少年捡回去,捡回去时纸角已经卷了。 青袍修士转身要走,目光扫到顾归舟腰间行牌,停了一瞬:“你是外来的?” 顾归舟点头:“太衡外派。” 青袍修士看他一眼,像在掂他身上的气。那眼神很快移开,落到街对面——对面茶铺门口站着两个人,一身绸,袖口绣暗纹,腰间佩环,佩环上同样刻着“陆”。他们正与一名锦衣中年低声说话,中年手里捻着一串玉简,玉简碰玉简,叮一声。 “世家的人进城,走的是另一套规矩。”掌柜在后头低低嘟囔一句,像说给自己听,“咱们就别凑。” 青袍修士听见了,也没反驳,只丢下一句:“城里这两天有北边来的车。别去码头那条街。”说完转身,铜符在衣摆下一晃,光一闪就没了。 人散开后,少年抱着担子缩到门外,背影薄得像纸。街角有人笑了一声,笑里带一点凉:“雍梁来的,不也一样被查?” 顾归舟往街上走了几步。石阙城的路面铺石,石缝里塞着尘,尘被脚底磨成细粉。街边铺子多,招牌却不尽相同:有的挂符灯,有的挂药葫芦,有的干脆只挂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家姓。 一条巷子口站着个卖水的老汉,肩上扁担压出一道深痕。桶里水清,桶沿却有一圈黑印,像常年被手摸。老汉看见顾归舟腰间行牌,立刻把话收住,只低头舀水,水瓢碰桶沿,哐一下。 再往前,是一间“慈航行脚”的小棚。棚布旧,补丁多,补丁针脚密。棚口挂着药牌,牌上墨迹被雨蹭开一圈灰。里面有人在捣药,木杵落臼,咚、咚,两声一停。顾归舟站在棚外没有进去,只闻到那股熟悉的草香,草香里夹着淡淡的血气。 棚里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捣药。那一眼很快,像怕认错人,又像怕认对人。 顾归舟把手收回袖里,袖口磨亮,贴着腕骨。他转身离开那条巷子,走回人多的主街。主街尽头能看见王朝的衙门高墙,墙顶插着南澜旗,旗不大,布却新,线脚整齐。墙外告示一排,纸白,印章压得闷,边缘干净。告示旁还有几张宗门招募的散纸,纸角卷边,被风吹得啪啪拍墙。 风卷起尘,尘贴着地面滚过来。顾归舟抬手把斗笠压低,灰浪从他鞋尖边擦过去,没停。 远处巡更梆子又响了一声。 “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