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务殿门口的印章声还在敲,咚、咚、咚,敲得人心里发空。顾归舟退到廊柱阴影里,袖里那封回函贴着腕骨,硬角硌着皮纹,像藏着一截短木。 沈青萝站在他旁边半步远。她不靠近窗口,像真把“前头”让了出去。可她的呼吸比平时浅,浅得像压着火。 “你不拆,”她低声,“那就等它自己拆?” 顾归舟没笑,也没顶。他把视线落在石阶缝里那粒砂。砂很小,被风吹到缝口停住,停得稳。 “回去再拆。”他说。 瘦脸青年凑过来一点,又立刻停住,像怕自己的影子碰到沈青萝。他声音发哑:“顾师兄……我们刚拿到的回函,封口也有灰。” 顾归舟看向他手里那封。黄纸边毛糙,蜡泥红得发暗,封口边缘却确有一圈细灰,像有人用湿布抹过又干了。封口旁一道浅刮痕,像钉帽擦过。 小的那人也举起自己的:“我这封,背面还有压痕。” 压痕浅浅一块,像被某个硬角顶过,顶得很短。 顾归舟没有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先收好。” “收好有什么用?”小的那人急得眼眶发红。 顾归舟没回答“用”。他只是说:“别当众拆。” 那几个字落下,周围立刻有人侧目。侧目的眼神不重,却粘。像蜂。 沈青萝把视线从窗口移开,落到那几个外门弟子身上。她没有训斥,只说:“听他的。” 她这句平声,比任何喝止都管用。几个人立刻把信塞回袖里,袖口蹭过蜡泥,蹭下一点粉,白白一层。 人群渐渐散。散得慢,像怕背后一空就掉下去。有人走过门槛,湿木轻轻“吱”一声;有人鞋底拖过石粉,沙沙两下。告示纸角还在拍柱子,啪,啪,不紧不慢。 顾归舟和沈青萝没立刻走。他们等人声薄下来,等窗口那边的“咚”声稀下来。等到最后只剩瘦脸执事在收册页,册页翻动哗哗响,像把一场雨折回去。 出了万务殿,路更静。外门的廊道长,石阶一层层,阳光落在台阶边缘,亮得薄。风一吹,尘起一点,贴在衣角。 走到一处背阴的小亭,亭柱下有旧水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亭边一块石头被人反复坐过,石面磨得滑,滑里夹着细小划痕。 顾归舟在石上坐下,才把信封从袖里取出。信封不大,却沉。沉不是纸的沉,是里面那角硬物顶着,像有骨头。 沈青萝站着没坐。她手指落在剑鞘上,却没用力。她看着信封封口,眉心微紧。 顾归舟没有立刻拆。他先用指腹沿着封口摸了一圈。蜡泥红得发暗,边缘干净得反常。摸到封口侧边时,指腹碰到一处细细的裂纹——裂纹里卡着一点白粉,像干蜡碎。 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角落那道浅压痕更清了,压痕像被木片刻痕顶过,顶得硬而直。 “里面夹东西。”沈青萝说。 顾归舟嗯了一声。他从袖里摸出一枚小铜钱,铜钱边缘磨圆,拿来垫指。铜钱一压,封口蜡泥“咔”地裂开一道细缝。裂声轻,却脆。 沈青萝的目光一凝。 顾归舟沿着那道裂缝慢慢剥。蜡泥碎屑掉在石上,红里带白,像干血粉。信封口终于松开,他伸两指进去,先碰到一角硬物。 硬物薄,边缘直,像小木牌。抽出来时带起一股淡淡的印泥甜味。那是一片薄木片,木片上刻着一道短短的痕,痕里嵌着红泥残色——和竹篓边那块记号木片一模一样,只是更新,更亮。 木片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字写得紧,墨色发灰,像被湿布轻轻擦过。字不多:一个时间,一个地点,一句短话。 沈青萝俯身去看,声音压得更低:“这是……让你去?” 顾归舟把木片放到石面上。石面凉,木片边缘立刻起一层淡潮。他用指腹按住那行小字,没有念出来。 他把信封里剩下的纸抽出。纸是回函正文,字写得规整,印章压得实,红得干净。内容只有一行:回函齐,余结已补。 没有提昨夜那封白蜡封口,也没有提竹篓记号。 沈青萝的眼神变得很直:“谁把这木片塞进去?” 顾归舟没有答“谁”。他把木片翻过来,指腹擦过那道刻痕,红泥残色沾在皮纹里,洗不掉。然后他把木片推到亭柱阴影里,阴影刚好遮住那行小字。 “你要去吗?”沈青萝问。 顾归舟把回函正文折起,折痕压直,收进袖里。袖口磨亮的线头蹭过纸边,沙沙一声。 他看着亭外那条廊道,廊道尽头有一块路牌,木刺翘着,字角掉漆。 “先走一段。”他说。 风从亭外穿过,吹得亭檐下挂着的小铃轻轻碰了一下。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