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一百一十六章 同路

  门缝里那角蜡泥还露着,白得发冷。风一吹,信封边缘贴着门框轻轻磨,沙沙响,像一片薄纸在试探要不要再往外挤一点。   梁管事站在门槛里,袖口按得紧。她没伸手去把那封信拽回去,也没抬眼看沈青萝,只把目光落在门框那排钉帽上——钉帽钝亮,亮里有旧指纹的油光。   “差役要按规矩。”她终于说了一句,像把一句话塞回匣子里,“你们别在这儿站着。”   沈青萝没动。她的手还压在鞘口,指节一线白。她看着那封信,像看一根刺。   顾归舟先退了一步。不是退给梁管事,是退开那道门槛水线。水线干湿相叠,踩上去会响。他把脚放到石阶干处,鞋底压住一粒细砂,砂在石缝里“咯”一下。   “走。”他对沈青萝说。   沈青萝看了他一眼,没回话,转身就走。她走得快,快得像要把这口气甩掉。顾归舟跟在后头,仍是那样的步子,不急不慢,落脚干净。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廊里拉开一小段距离。   过了两道廊角,身后那间窄室的气味淡了些,陈墨和印泥的甜味被风吹散。前头拐出阴影,阳光一落,石阶的白粉又浮出来。沈青萝的衣袖被柱灰蹭出的一片暗,在光里更明显。   她忽然停下,停得猛,像刹住一匹急马。顾归舟差点撞上去,脚跟立刻压住,鞋底擦石,发出一声短促的“沙”。   “你刚才不让拿。”沈青萝说。   “拿了就结了。”顾归舟说。   沈青萝侧过脸:“结不了?”   顾归舟没有立刻答。他抬手把袖口里的小票按平。纸折痕硬,纤维扎指。他把那点刺痒压下去,才说:“结得太快,后面更紧。”   沈青萝的眼神冷了一瞬:“你在算。”   顾归舟只嗯了一声。像承认自己在看路上的坑,不是承认别的。   她又走,走得更快。顾归舟跟上,仍不改步。走到一处门槛,槛边积了点水,水里漂着几根细白的纸纤维。沈青萝脚尖一点不沾,干干净净跨过去。顾归舟却在槛前缓了半息,绕到干处跨,鞋底轻轻碰木,木发出一点“吱”。   沈青萝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说什么,却把步子放慢了一点。只是一点点,像把刀锋收回鞘里一线。   外门演武场那边人声更杂了。有人在讲“差役出面了”,有人在讲“霁月峰来人”。话像碎米,一把一把撒。撒到谁身上,谁就沾着。   瘦脸青年正等在场角。他看见沈青萝,脸色先白一下,又硬着头皮拱手:“沈师姐。”   沈青萝没应,目光扫到他怀里那叠纸,纸角被汗浸过,塌下一圈。她问:“你们还在这儿聚?”   瘦脸青年低声:“我们不敢散。”   “散了就没了。”旁边有人补了一句,声音发紧。   沈青萝看向顾归舟:“你让他们写名,现在他们就盯着你。”   顾归舟没否。他把视线落到那截麻绳头。绳头还在地上,纤维被人踩过一次,散得更乱,像一撮被揉烂的草。   小的那人挤上来,眼睛红:“顾师兄,差役说要你负责。你负责到哪儿?”   顾归舟看他:“回去睡。”   那人愣住:“睡?”   顾归舟点头:“睡。明早来万务殿门口。别堵窗口。”   “那我们——”瘦脸青年咽了一下,“我们要不要再写一份?”   “不写。”顾归舟说,“写的多了就变成闹事了。”   沈青萝的眉心动了动。她明显想说什么,却忍住了。她把手从鞘口挪开,衣袖下垂,袖边那片灰暗晃了一下。   “你们听他。”她忽然对那群人说。   几个人齐齐一怔。像没想到霁月峰的人会替他们背一句话。随即又有人把眼神悄悄落到顾归舟身上,落得更实了。   沈青萝转向顾归舟,声音压得低:“你把他们的胆子借到你身上了。”   顾归舟没有解释。他只是把那截麻绳头捡起来,指腹被纤维扎了一下。他没把绳头系上旗绳,也没塞进袖里,只把它放到瘦脸青年手里。   “别丢。”他说。   瘦脸青年捏着绳头,像捏着一件不该收的东西,手心出汗,把纤维打湿一点。   沈青萝看着这一幕,眼神晃了晃,像有什么在喉间卡住。她没有把话说出来,只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峰影。云腰压着峰脊,一截明一截暗,轮廓干净。   她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忽然停住,回头:“明早我也去。”   顾归舟说:“你别站前头。”   沈青萝眉梢一挑:“怕我把事弄大?”   顾归舟看着她袖口那片灰,淡淡说:“你站前头,他们只看你。”   沈青萝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顶一句,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我知道。”   她转身继续走。步子还是快,但没快到把人甩开。顾归舟跟在后头,仍按自己的步。两人的影子在石阶上并着,一长一短,交叠又分开。   夜里风起,旗绳末端的结轻轻碰在旗杆上。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