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咚”从门里传出来,像有人把一块石头按回水底。竹篓边的信封跟着轻轻一颤,纸边摩擦,沙沙两声,又静。 沈青萝脚尖已经朝外,听见这闷响,眼神一紧,像要直接折回去把那只匣子掀开。她的手扶上剑鞘,指节在鞘口处停了一息,指尖很冷。 顾归舟没动剑。他把视线从竹篓移开,落在檐柱下那条旧水线。水线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木纹被浸得发黑。水线边缘有两点新泥,像刚有人鞋尖带来,压得很浅。 “你说等,”沈青萝说,“等到什么时候?” 顾归舟伸手把那块小木片往篓沿里推回去一点。木片边缘刮过竹篓,发出一声细细的“嗒”。他推得不深,只让刻痕露出一小段,像留一口气。 “等它走路。”他说。 沈青萝的眉梢几乎要挑起:“它不会自己走。是人让它走。” 顾归舟点头:“所以等人。” 沈青萝嗤了一声,笑里没有温度:“你要等出一个好心?” 顾归舟没接“好心”。他抬下巴,示意她看廊角。廊角处有个小小的回函口,木板上开了一道窄缝,缝边磨得发白,像被纸反复擦过。缝下钉着一枚铜钉,钉帽上有指纹的油光,油光里夹着灰。 “回函不是从竹篓出来。”顾归舟说,“从这儿。” 沈青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神像刀,立刻把那道缝钉住:“你怎么知道?” 顾归舟没有回答“怎么”。他只是把脚挪到缝口斜对面,站到柱影里。柱影凉,地上的扫帚纹清晰,一道道斜着铺开。扫帚纹里夹着细纸屑,白得很轻。 “你站这儿。”他对沈青萝说,“别站在缝正前。” 沈青萝没动:“怕人看见我?” “怕你让门先关。”顾归舟说。 沈青萝的呼吸浅了一下,像被这句拦住。她盯着他半息,最终还是往旁边挪了半步。半步很小,却像把一根绷紧的线松开一点。她站得仍直,衣袖却擦到柱子,灰蹭上去一片暗。 两人并着站,速度却不合。她的重心总往前,像随时要冲出去;他则把脚跟压实,脚趾轻轻扣住石缝,扣得稳。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拖椅子的声响。木脚划过地面,咯——一声,短而钝。接着是笔刮纸声,嗤、嗤,像在把一行字磨平。又一声闷响——印章落下——咚。 那道窄缝里,先探出一角黄纸。纸纤维毛糙,边缘被压得起卷。纸角在缝口停了停,像有人在里面掂量。 沈青萝的肩膀一动。 顾归舟伸手,按住她袖口。不是按她手腕,是按住那块布。布面已经沾灰,按下去时能感觉到灰粒在指腹下细细作响。 黄纸又往外滑了半寸。蜡泥封口发白,边缘裂了一圈细纹,像被水浸过又晒干。封口旁有一道浅浅的指印,指印压得歪,像匆忙。 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手背有一条暗红印泥痕,擦过又擦过,布都擦硬了,皮却还留着色。那手把信轻轻放到缝外的小托板上,动作很快,快得像怕被谁看清。 沈青萝眼神骤冷,脚尖已经要踏出去。 顾归舟松开按她袖口的手,反而先上前一步。他没去抓那封信,只伸出指尖,轻轻点在信封边缘,把信封往托板里推了指宽。推完就收回手,像只是不小心碰到。 那只伸出来的手停在缝口,指节微微一僵。 门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像含着墨。那手迅速缩回去,窄缝合上,木板轻轻一响,咔。 沈青萝压低声音:“你为什么不拿?” 顾归舟看着那封信,没看她:“拿了就变成我们抢回函。” “那本来就是我们的!”沈青萝的声音里有火,火却被她咬住,只在字边冒一线。 顾归舟伸出手,仍没去取信封。他把托板下那枚铜钉摸了一下。钉帽油光里有一层新灰,被他指腹一抹,露出更亮的底。底下那圈亮,有一处细小缺口,像曾被什么硬物敲过。 “谁常来这里取?”他问。 沈青萝盯着他指尖的灰:“你在找人。” “也找路。”顾归舟说。 话音刚落,廊口响起脚步。两步一停,稳。钥匙在腰侧碰了碰,叮。 差役从转角出来,眼神先扫到沈青萝,再扫到顾归舟,最后落在那封蜡泥发白的信上。他没有立刻走近,只在两丈外站住,像怕靠近就沾上味。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差役问。 沈青萝要开口,顾归舟先一步抬手,把那封信往托板里推得更深一点,推到缝口正下方的阴影里。信封边缘擦过木托,沙沙一声,很轻。 “等回函走路。”顾归舟说。 差役盯着他,看了半息,又看沈青萝。沈青萝的眼神冷亮,像不肯退的刃。差役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走得挺会。”他低声说。 他终于迈步过来,鞋底踩过门槛边那道旧水线,湿木发出极轻的一声“吱”。他在托板前停住,伸手去拿那封信。 指尖刚碰到蜡泥封口,蜡泥裂纹轻轻响了一下,像干土开缝。 差役的手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