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的晨钟响得迟,钟声从雾里拖出来,落到石阶上就碎了半截。顾归舟从执事堂那条窄廊出来,袖里那张小票硬得像一片薄刃,折痕硌着腕骨。 他没往住处走,绕到外门演武场边。那边人多,声音杂,却都压着不敢太高。场角一根旗杆歪了一点,底座铁箍生锈,锈色在灰里发暗。旗绳垂下来,末端打了个结,结旁散着几缕毛丝,被风吹得轻轻颤。 几个外门弟子围成一圈,圈心摊着一张纸。纸被反复揉过又摊平,纤维起毛,边角卷着,像湿过又干。上面写着“请愿”两字,笔力很重,重得纸面凹下去。 顾归舟走近时,话声停了一瞬。有人先咳了一声,像把喉咙里的砂咽下去。 “顾师兄。”开口的是个脸瘦的青年,眼下有青,袖口磨破一线,用针脚歪歪扭扭补过,“你回来了。” 顾归舟点头:“回来了。” 另一人立刻接:“功德结了吗?” 顾归舟把目光放在那张纸上,没答“结”或“不结”,只说:“半结。” 圈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那眼神像风里一根细刺,扎得轻,却准。 瘦脸青年把纸往前推了推,推得小心,像怕纸一推就碎:“我们想请你……带头去问。” “问什么?”顾归舟问。 “问结算。”青年说,“问回函。问为什么,牌子上贴的是‘同心’,账上却卡着。” 话说到“账上”两个字,旁边有人攥紧了拳,指节发白。又有人低声补了一句:“不止你。我们几个……都被扣着。” 顾归舟看着他们手上的细节:有人指腹残着一点红,像印泥洗不干净;有人掌心有细小的纸刺痕;有人袖口内侧暗暗一圈油亮,像常擦桌边。 “谁叫你们来找我?”他问得很轻。 青年立刻摇头:“没人叫。我们自己——” 话没说完,就被后面一个年纪更小的打断:“不找你找谁?你在小比上赢了,你在雾岭活着回来,你说一句,比我们十句管用。” 他声音急,急得尾音发尖。说完才意识到周围静了,忙把下巴收回去,像怕被谁记下。 顾归舟没有立刻回。他蹲下,把那张纸捏起一角。纸很薄,捏起来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纸背还有一道浅浅的印痕——像曾经盖过章又被人撕走,只剩半圈红泥影,边缘发灰。 “你们写了多少份?”他问。 青年说:“一份够了。签名的人多。” 顾归舟把纸放回去,指腹在纸面轻轻抹过。墨迹边缘有一圈淡花,像被湿手碰过,越抹越糊。 “签名谁签?”他又问。 青年顿了顿:“我们……都签。你也签。” 顾归舟抬眼,看着他们。没人躲开目光,可每个人的脚都不自觉往后挪了半寸,像已经把退路留好。 “签了就算带头。”那小的又说,“你不带,我们就散了。” 这句话落下,像石子扔进浅水,没响,却把水面推开一圈圈。 顾归舟站起身,抖了抖裤脚。尘从布面落下,落在旗绳末端那撮毛丝上,毛丝更灰。远处有人喊了一声“让一让”,脚步杂沓,木屐磕在石上,哒哒两下。 他没接那支递来的笔。那笔杆油亮,握久了会滑,笔尖已经蘸过墨,墨在风里发冷,泛着一点湿光。 “你们要问,”顾归舟说,“先把问题写清。” 青年怔住:“这不就是——” “不是。”顾归舟打断他,声音不重,“你们写的是请愿。你们要问的是账。账怎么走、谁盖印、回函哪一份缺,这些写清。” 圈里一阵沉默。有人喉结动了一下,像想说“我们哪知道”,又咽回去。 顾归舟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截麻绳头。绳头短,纤维散开,摸起来扎手。他看了看,没系在旗绳上,也没揣走,只把它放回地上,放到纸边。 绳头落地时没有声。 只有风掀起那张揉皱的纸,纸角轻轻拍了两下石面,啪、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