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殿前的石阶晒出一层白粉,脚一落,粉就起一点,贴在鞋沿。门槛边却是湿的——不大一摊,像有人端水走得急,洒了两口,没顾上擦。水沿着木纹渗进去,留下一圈暗色,薄薄的。 顾归舟把历练令夹在袖里,袖口磨得发亮,线头暗暗翘着。他没抬头看门额,只顺着人流挪到廊下。廊柱上贴着新告示,纸白得刺眼,纸纤维在光里微微炸开,墨写得粗,笔锋里有刮纸留下的毛刺。 有人站在告示前念:“诸峰同心——共护玄河。” 念到“同心”两个字时,声音拔高,像要把字钉到梁上去。旁边几个人跟着应和,嘴上热,眼睛却一直往殿内结算窗口瞟。 窗口那边排得更紧。木栏上磨出一条黑亮的槽,许多手反复扶过,油光里夹着灰。顾归舟站在队里,听见里面一声一声的“嗤——嗤——”,像刀背轻轻刮过竹片,是笔尖在纸上拖行的声响。每一下都不急,慢得让人心里起火。 轮到他,窗内的执事没抬眼,指尖捻着一页账,页角一翻,纸边在空气里响了一下干脆的“哗”。账簿封皮厚,角上起毛,靠边一排钉帽,钝亮,像长久没擦过。 “名。”执事说。 “顾归舟。” 笔停了半息。执事在账上划了一小道,笔尖压得重,留下的墨色深一线。随后他从旁边抽出一张小票,推出来。纸很薄,裁口不齐,边缘有细细的毛。 “半结。”执事仍旧不看他,“余结待核。” 顾归舟接过来,指腹一按,纸面细纤维扎得人发痒。他看见票上红印压得闷,印泥没吃透,边缘泛灰,像旧伤结痂。印下有一列数字,写得规矩,规矩得近乎冷。 “回函不齐?”他问。 执事终于抬眼。眼神平,像看一口井的深浅。 “回函未齐。”他说,“万务殿那边,执律殿那边,还有一份没到。” “哪一份?” 执事把账簿往里一收,封皮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那声不大,却把后面排队的人声压低了一截。旁边木匣半开着,里面的印信排着,红泥边缘起皮,露出暗黑的底。 “上头的。”执事说完这三个字,就低头写下一笔。笔尖又开始刮纸,嗤——嗤—— 顾归舟没再追。手里的票折了一次,又折一次,折痕压得直。他把票塞回袖中,袖口的暗痕蹭过指节,像擦过一块旧布。 他转身要走时,眼角扫到摊开的账簿一角。那一页上有一处墨色发花,像被湿布蹭过,越蹭越淡,字形反倒漂开了一圈灰。他伸出指尖,轻轻点在那圈灰上——凉的,带点纸毛。 “别碰。”执事的声音不高。 顾归舟立刻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点淡墨,像水渍一样薄。他在衣襟上擦了一下,擦不掉,反而拖出更浅的一道痕。 廊下有人笑了一声,笑得急:“告示贴得热,结算还卡。” 另一人低声骂,话没骂完就咽回去,只剩鞋底在石上蹭的沙沙响。风从廊口钻进来,把告示纸角掀起,纸角拍在柱上,啪的一下,又贴回去。 顾归舟下阶。那圈门槛水痕被他踩过去,湿木发出极轻的一声“吱”。 殿内,印章落下。 闷闷一响。